军部审讯室的灯光冷白刺眼,温初初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姿態从容得像在诊室候诊,而非接受审查。已经过去六小时,她只要求过一杯水,其余时间都在配合回答。
桌子对面坐著两名军官,一位是军部保卫处的陈副处长,四十多岁,面容冷峻,另一位是记录员,年轻一些,但眼神同样锐利。
“温初初同志,请详细描述那日宋云昌师长在婚宴现场突然发病的全部过程。”陈副处长的声音没有起伏。
温初初抬眼,目光清亮,“那日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婚宴开始。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新人上台进行宣誓。宋师长和其他首长坐在主桌,突然面色发青,捂住胸口向后仰倒,差点倒在地上。”
“当时你的位置?”
“我在另一桌女眷坐的位置,当时距离宋师长的位置隔著两个餐桌。”
“你第一时间做了什么?”
“当然是救人。”温初初的语速平缓但清晰,“宋师长当时已意识丧失,脉搏微弱且紊乱,口唇、指甲床明显发紺,结合其骤然发病的形態,我判断是某种毒性物质侵入心脉,引发了急性心源性休克。”
记录员的笔尖快速滑动。
陈副处长前倾身体,“据现场目击者称,你从隨身包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给宋师长服用了药丸。那是什么?”
“是我自製的解毒丸。”温初初早有准备,答得条理分明,“药方源自古籍《肘后备急方》中解毒篇的变方,后经我老师秦怀言教授结合现代药理改良。主要成分包括甘草酸苷、黄芩素、水飞蓟宾等有效提取物,旨在快速稳定细胞膜、增强肝臟解毒代谢功能,並为心肌细胞提供临时保护,为后续抢救爭取时间。完整的配方、製备工艺、药理分析及临床前实验数据,均在军医院中医药科研科备案,备案编號zdw-2023-01,隨时可供调阅核查。”
她確实用了须弥境药材,但在明面上的文书与备案,她做得滴水不漏。
“针灸后,宋师长多久恢復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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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三分钟,”温初初说,“因为毒血已经呕出,他生命体徵趋於平稳。因宋师长本人坚持,且现场急救已清除大部分毒素,所以並没有立即送医,而是等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才去军医院检查。”
陈副处长翻动手中的卷宗,“军医院毒理检测报告显示,宋师长血液中存在一种复合毒素,其中包含两种属於军方严格管制的药物成分。你对此作何解释?”
“这正是我认为此案存在重大疑点的关键。”温初初的目光陡然锐利,“陈副处长,若我真有心毒害首长,为何选择在眾人瞩目的公开场合动手?这是其一。其二,若是我下的毒,我又为何要立即出手救人?急救过程稍有差池,首长便可能当场身亡,而我则必然成为眾矢之的。这种既冒险投毒又公然施救的行为,在逻辑上能否自洽?”
审讯室內空气一凝,只有记录员停下笔,看了陈副处长一眼。
陈副处长不动声色地转换方向,“我有些好奇。温医生一个十八岁的实习医生,居然能瞬间准確判断如此危重病情,並实施有效急救?后续治疗中,仅用常见温和药材,便让宋师长在半月內基本康復,这似乎超出了常规范畴。”
温初初轻笑一声,“因为我的老师是秦怀言教授。我十四岁拜师,隨侍学习四年。抢救宋师长所用的针法,是老师独创的『回阳固脱针』,针对急性心衰及休克,其穴位配伍与操作要领,在军医大学图书馆馆藏的《秦怀言临证针法精要》第89页有详细论述。至於后续药方,”
她顿了顿开口,“宋师长年事已高,基础病复杂,病后体虚,重在扶正而非猛攻。我以黄芪、党参、麦冬、五味子、丹参等组方,益气养阴、活血通脉、固护根本,正是遵循中医『缓则治其本』的原则。所有方剂皆经军医院药房审核抓取,有据可查。”
秦怀言的名字,在帝都可有著足够的分量。陈副处长与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一个问题。”陈副处长声音压低,更具压迫感,“那两种管制药物成分,来源必须追查。你作为实习医生,如何能接触到?”
温初初几乎要气笑了,她压下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反问,“陈副处长,这就是最不合逻辑的地方。我仅是实习医生,无独立处方权。医院所有管制类药物,领取需经主治医师、科室主任、药房主管三级审批,全程留痕。如果我能轻易获取此类药物,那么军医院的药品管理制度是否形同虚设?我建议保卫处重点调查三方面:第一,彻查近三个月所有管制类药品的审批记录与实物流向。第二,排查所有具备接触权限的医护人员及相关人员。第三,对婚宴当日主桌所有餐具、酒水及食品进行毒理復检。”
逻辑严密,反击有力。
陈副处长沉默良久,终於合上卷宗,“今天的审讯暂时到这里。温初初同志,在调查清楚前,你需要留在这里配合。有什么需要可以提。”
温初初站起身,微微点头,“我没有其他需求,只希望组织能儘快查明真相。”
陈副处长两人对著温初初郑重点头。
宋云昌办公室。
宋云昌放下审讯记录副本,眉头拧成了结。
他不是中毒受害者吗?怎么感觉比温初初这个嫌疑人还头疼?
於情,温初初是他的救命恩人。当时命悬一线的感觉做不得假,是那姑娘毫不犹豫衝上来,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拽回。事后她开的药,不仅清除了体內残余的毒素,连纠缠他多年的陈年旧伤都缓解了不少。从直觉和情感上,他绝不相信温初初会害他。
於理,审讯记录里温初初的应答,条理清晰,逻辑縝密,尤其是那三点反问,句句戳在关键疑点上。公开场合作案、救人矛盾、药品来源……这些漏洞,他不可能看不到。
更別提老首长周振国已经直接拍了桌子,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温初初要是少根头髮,他亲自来要人。
宋云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四十多年的军旅和刑侦经验塑造的直觉告诉他,温初初是无辜的。他清晰记得自己恢復意识那一瞬间,看到的是女孩额角细密的汗珠和那双专注到极致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对生命的全神贯注,没有丝毫杂念。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凶手?
但技术科在他使用的酒杯內侧边缘,检出与医院毒素相同的成分残留,以及温初初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