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结束,诸將鱼贯而出。
金声桓走过左梦庚身边时,脚步微顿,抱拳道:“少帅方略精当,末將佩服。光化防务,少帅尽可放心。”语气中带著一丝前辈对后起之秀的认可,亦有下级对上级的保证。
左梦庚心中颇为宽慰,金声桓这话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他说出来,就意味著自己在父帅麾下老將之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地位,至少不会被他们看做紈絝无能的二世祖。
因此他亦恭敬回礼:“金参戎乃老成宿將,威震边关,此番光化锁钥之任,非將军莫属。梦庚在襄阳,静候参戎捷报!”
王允成前一次陪左良玉去了罗睺山,没能与左梦庚“多多亲近”,因此离开前只是客气地向左梦庚拱了拱手。
左梦庚也不见怪——等王允成回府,就会收到自己派人送去的、赠予王允成的南阳宅邸钥匙,想必他的態度同样也能改观。
看著金声桓等人离去的背影,左梦庚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这些父帅的辽东旧部,至少如今依旧是左镇真正的核心战力与根基。
自己虽崭露头角,但要在左镇內部获得他们的真正认可,尚需时日和更大的功绩。而襄阳城外的广阔天地,正是他证明自己的舞台。
至於方才的献策,其实左梦庚並没有展现自己真实的想法——本质上,他並不介意张献忠进入江汉,甚至很希望张献忠这样做。
毕竟,张献忠不去江汉大闹一场,左镇什么时候才能打著剿贼的旗號將势力渗透进入江汉呢?没有江汉在手,单靠区区南阳,左梦庚的大计永远都只算开了个头。
只不过他很清楚,现阶段就算他再如何算计,张献忠也不会去江汉的。此人性格虽然古怪,时而精明,时而暴虐,但绝对不蠢。
此时左镇精锐仍在,周边诸省也还有些兵力,如果直下江汉,说不定就要被围在水网之中不得脱身了。
是以,他一定还会选择歷史上的办法,先在秦、楚、蜀边界山区打转,爭取將官军拖垮,然后试探性与诸路官军分別打一打,再选择一方弱敌击败,打出通路——歷史上,他发现的弱敌是蜀军,所以入了蜀(註:这次入蜀是机动作战,不是后来那次)。
以上这些行动,是张献忠根据当前战略態势决定的,左梦庚认为无法通过別的办法改变,所以也只能沉住气,等待今后的机会。
反正,此刻的张献忠还没有看上——或者说被迫进入蜀地割据,他迟早还是会杀回湖广的。届时,才是左镇尾隨其军,正式进入江汉的好时机。
数日后,房县以西山区,张献忠大营。
气氛不復往日的喧囂狂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凝重。左氏父子会师襄阳、杨嗣昌南下督师的消息,如同两座大山,压在所有义军將领心头。
“格老子的!左良玉这老狗,仗著儿子撑腰,动作这般肆无忌惮!”
张献忠烦躁地在帐內踱步,黄眼珠里凶光闪烁,却也掩不住一丝焦虑。“金声桓占了光化!李国英卡住了南漳!张应祥等人去了郧阳一带!这是要把老子锁死在这山沟沟里啊!”
“曹操”罗汝才坐在一旁,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左家那小崽子,有点不简单。左良玉此前坐镇襄阳,生怕咱们乘胜追击,便將主力全部集结襄阳,这才给了咱们向郧阳进逼的机会。
结果左家小崽子一到,左镇的动作一下就变了……这要么是左良玉得了儿子支撑,胆子又长了回去,要么就乾脆是这小崽子献的毒计!
这锁喉扼要的方略,著实狠辣老到。光化一失,咱们东进偷袭南阳的路就窄了,而北进商洛、窥视关中,又被郧阳堵得死死的。
照这样下去,我看等杨嗣昌那酸丁一到,陕西的郑崇俭、四川的邵捷春,湖广的方孔炤,怕是都要动起来……”
“怕个鸟!”张献忠猛地停下脚步,瞪著罗汝才,“咱老子是钻山沟的祖宗!他锁他的,咱老子走咱老子的!杨嗣昌想包围咱老子?笑话,这房县、竹山,咱老子还不稀罕待了!”
他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向西南方向:“看到没?川东!夔门(瞿塘峡)!那边山更大,林更密!
他左良玉也好、杨嗣昌也罢,有本事把十万大军都拉进山里去?呸!咱老子拖也拖死他们!等他们人困马乏,露出破绽,咱老子就杀他个回马枪!啃掉他一块肉!”
张献忠的咆哮带著惯有的凶悍,但熟悉他的罗汝才和义子张可望、张定国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色厉內荏。
“以走制敌”固然是流寇生存的法宝,但被如此精准地锁住东进、北上、南下的出路,被迫提前进行大规模战略转移,前途无疑更加艰险莫测。
张献忠尤其担心的是,面对杨嗣昌即將整合起来的数省围剿大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况且眼下还有一点他不得不考虑——左良玉或者左梦庚如今的动作,似乎就是故意留出了西进的空间,鬼知道是不是朝廷在西边布下了罗网,专意驱赶自己去送死。
张可望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张了张嘴之后,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说话。
“父帅英明!”张定国则沉声道,“川东山高林密,利於周旋。但转移需早作决断,粮秣更需沿途筹措。且需提防官军尾隨追击,或於险要处设伏。”
“那就快!”张献忠一挥手,斩钉截铁,“传令各营进行整备,清点家当!一旦杨嗣昌抵达襄阳,左良玉等部有新的动作,立刻丟掉所有罈罈罐罐!
届时只带刀枪乾粮!五更造饭,天亮拔营!目標——川东!老子倒要看看,是杨嗣昌、左良玉的锁链硬,还是老子的脚板快!想合围?咱老子让他连影子都摸不著!”
狂躁的命令下达,大营內顿时一片忙乱与不安。张献忠站在帐外,看著忙碌的士卒和远处连绵的群山,黄眼珠里闪烁著不甘与狠戾。
左梦庚……这个名字,如同芒刺,深深扎进了他心里。
这小子去年失陷许州之时还被自己在麾下眾將面前嘲讽过,不想之后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取得了一连串的胜利,甚至还破坏了自己和唐县那姓曹的之间的好事……
格老子的,左良玉这老狗已经很是难缠了,他居然还生了个好儿子?狗日的贼老天,忒不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