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头,“左”字大旗取代了那些临时拼凑、莫名其妙的破布条,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
七日丧仪带来的悲戚氛围尚未完全散去,但左梦庚的行辕之內,已然瀰漫开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务实且锐利的气息。
哀乐大奏期间,明面上的政治表演和实际利益的加速攫取同时进行。
左梦庚负手立於行辕大堂,面前的长案上铺开的並非军事舆图,而是几份刚刚整理出来的清单草案,墨跡未乾。
赵恪忠(刚奉命从南阳运粮来襄阳)、王翊极、张勇等將,以及几名从南阳紧急抽调而来的文书吏员垂手侍立,气氛肃穆而紧张。
“王爷的身后事,朝廷自有典仪,我等武臣,尽了礼数便可。”左梦庚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然,襄阳新復,百废待兴,贼患未远,数十万军民嗷嗷待哺。当务之急,是稳定地方,恢復生机,筹措军资,以利再战。
有鑑於襄王府名下各类產业,如今已成无主之物,若任其荒废或被宵小窃占,非但於地方无益,更恐损及朝廷税赋、军需供应。”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那几名南阳吏员身上:“你等久在南阳,经办屯田、工场事宜,於清理帐册、勘验田亩、接收匠户皆是熟手。
即日起,便由你等牵头,会同襄阳府原有官员(倖存的),组成『襄业清理局』,首要任务,便是將襄王府及其名下所有田庄、店铺、工坊、矿冶、山林湖泽之资產,逐一清丈盘查,登记造册,釐清归属,严防奸人隱匿侵占。”
这种事从前哪里有过?若是左梦庚不说清楚,下面的人怎敢乱来?一名胆大的老吏躬身问道:“少帅,清丈之后,这些產业……该如何处置?是等待朝廷派员接收,还是……”
左梦庚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如今局势混乱而又紧急,我等岂能坐视產业荒废,而坐等不知何日方能抵达的朝廷专员?
你等记好,清理之后,所有田亩,暂由我『湖广援剿总兵官』衙门代管。立刻开始收拢流民、降卒中的善农者耕种,按照南阳成例,分发田地,拨给种子,提供农具牲畜,日后所產粮秣,优先充作军粮,盈余则用於安抚地方。
各类工坊,能復工者即刻復工,匠人优给廩食,所產军械、布匹,亦归军用,余者可以向民间出售。以上种种皆是权宜之计,一切待平定贼寇、朝廷旨意明確后,再行区处。”
左梦庚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本质上却是要將襄王府积累歷代的巨额財富,尤其是难以移动的土地和工匠等人力资源,一口吞下,纳入左镇的战爭机器体系。
眾吏心领神会,纷纷领命,眼中都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和政绩!
至於说朝廷知悉以后会如何,那都是將来的事了,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只要左镇父子不倒,他们何惧之有?
命令一下,整个左军系统立刻高效运转起来。军队在维持治安、继续清剿零星残匪的同时,抽调部分兵力配合“清理局”的行动。
手持“湖广援剿总兵官”令箭的吏员和军官们,如同梳子一般,开始梳理襄阳府及周边州县。
虽然只有几天时间,但因为襄王府被屠,权力完全真空,根本没有任何阻碍,以至於进展之迅速、收穫之巨大,连左梦庚都微微有些动容。
田亩:襄王府及与其关联密切的豪强(多已在破城中或死或逃)名下,仅襄阳府周边肥沃的“王庄”、“脂粉田”就有近四万顷(约合四十万亩)!
这还不包括大量隱匿的、投献的田土需要进一步详细核实,预计不会比这四十万亩的规模相差多少。此外,还有遍布穀城、宜城、枣阳等地的山林、湖泽、茶园、果园无数。
这几乎瞬间解决了左梦庚之前最为头疼的土地缺口问题,足以將南阳已经安置不下的新流民拉来襄阳安置(北方四省旱蝗並举,河南流民更多了),並在將来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餉。
匠户与工坊:襄阳作为军事重镇和藩王治所,手工业本就发达。清理出隶属於王府的各类匠户超过五百户,其中包括火药匠、铁匠、弓弩匠、盔甲匠、织工、印染工等急需的军工、民生人才。
王府匠人居然还有专精火药、弓弩、盔甲等行业的,这也充分说明朝廷的规章制度早已漏洞百出、形同虚设,襄王——甚至可能各地的王爷都敢於践踏,只要他们不是把生產出来的这些军用品留著,而是卖出去赚钱就行,並不担心朝廷会拿他们怎样。
相应的,规模不等的铁匠作坊、火药坊、织造局、印染坊、漆器坊、酿酒坊等也被一併接收。左梦庚立即下令,將其中与军械相关的匠户和设备,择其精良者,准备陆续与南阳军械局合併,以增强產能。
至於合併后的军械局也好、棉务局也罢,这些產业目前都未必需要集中起来,因为无论南阳还是襄阳,虽然都是好地方,却並非左梦庚心目中打造產业集群的最佳区域。
只是,南阳与襄阳毕竟离得不远,目前可以暂时让南阳的嫡系亲信兼管襄阳方面罢了。
店铺与浮財:城內外属於王府的店铺、货栈、当铺近百间,虽然多数已被张献忠洗劫一空,但房產地契犹在,本身就是巨大的不动產。
此外,在清理王府库房、地窖以及某些豪强密室时,还是发现了不少张献忠匆忙间未能带走或遗漏的金银细软、古玩玉器、珍贵药材,折银估算也在十万两以上。
人口:除了匠户,还有大量依附於王府田庄的佃户、僕役、乐户等,数目庞大,这些都是潜在的人力资源。
只不过,王府的这些人口原本有太多服务於不事生產的行当,左梦庚对这些排场、享乐没什么兴趣——仪仗再漂亮,有左镇精锐威武?乐师再高明,左梦庚又欣赏不来……
因此,如何安排这批人,现在倒是让左梦庚有些头疼。直接解散,然他们去务农务工,对那些仪仗、僕役倒也不是不行,但乐师这样安排就有些令人遗憾,毕竟他虽然不懂欣赏,也知道这是文化传承的一种。
考虑再三,他最终只是安排给那些仪仗、奴僕分了田地,一种乐师暂时保留。他想等有空之后试试搞个军乐队。
总之,一份份清单如同雪片般呈送到左梦庚案头。他一面下令加快清丈和接收速度,一面开始筹划如何將这些资源快速转化为战斗力:哪些田地立即分给有功將士(军功田),哪些用於安置降卒屯垦(屯田),哪些匠户可以与南阳方面协调轮换,让两边的生產效率都得到提高……
然而,就在左梦庚大刀阔斧地进行“接收”工作时,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不期而至。
“左总戎真是勤勉王事,襄王爷尸骨未寒,这清算家当的活儿,倒是抓得紧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