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迪特,你只是老了。”
迪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著不容错辨的质问,道:“我想问的是,莱利主教,为什么恐惧之主的气息正在越来越浓?您知道,我是可以感知恐惧之主的存在的!”
莱利浑身一僵,瞳孔猛地一缩,紧攥著双拳。
方才还平静的脸色,一点点出现了惊愕与慌乱。
但很快,莱利便打理好了他的情绪,脸上再次出现了那抹笑容。
忽然。
迪特猛地蹲下身,膝盖重重磕在教堂的青石板上。
他双手撑著地面,颤抖著道:“请原谅我的猜想,莱利主教!您是唯一能与那位使徒大人对话的人,求您问问它...若它真的为了月华城的居民...可否告知我们恐惧之主如今的境况?”
他再次抬头时,衰老的双眸中早已泛了红,双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著。
片刻后。
迪特用那枯瘦的手指从兜袍里掏出一本厚书,封皮是磨损的暗棕色,他將书本的封皮展现在了莱利的面前,道:“这本书里记著诺克兰德的恐惧之主,从几千年前就有记载!人类向来有爱记录的习惯,可我们月华城的恐惧之主...三百年以上的文献,连一片纸都找不到!”
“我怀疑!”
迪特神父忽然拔高声音,喘著气道:“我们的恐惧之主还是个婴儿!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婴儿!而月华教...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在餵养它长大!”
迪特挣扎著站起身,佝僂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挺得笔直。
烛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虚弱地喘著气,道:“莱利主教,那位使徒大人...他真的站在人类这边吗?”
莱利笑道:“放心好了,迪特,这一切,我都会跟使徒大人稟告的,你是位出色的神父,你可以回去了,剩下的交给我。”
“感谢您,那我就回去了。”
迪特的声音像是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转过身,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才稳住身体,走出房门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刚拐过走廊的转角,后背便倚在石壁上,顺著墙面滑坐在地。
他喘息著,脑海里回忆著他人生八十年的片段。
看著月华城的孩子们在和平里长大,是迪特最为快乐的事情。
但很快,这些记忆就变了。
那和平的记忆片段从脑海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曾被他推入深渊的受害者们,此时他们伸出手,想要將迪特神父一併带入地狱。
“不...不...”
迪特神父胡乱地叫著,这些画面曾是他认定的“正確选择”所换来的,如今却像被虫蛀掉了一样,记忆片段化为粘稠的血肉簌簌向下掉落。
片刻后。
迪特像是妥协了一般,瘫倒在地,苦笑著。
“几十年的和平...”
他喃喃自语,道:“原来只是层蜜糖,糊住了我的眼睛。”
猛地,一个念头从迪特神父的內心中冒了出来。
他的一生是错误的么?
迪特神父的双眸剧烈摇颤。
“不……不会的。”
迪特眯起眼,极力否定著这一切,长长嘆了口气。
难道这些真的都是骗局?
他扶著墙站起身,步伐沉重,却执拗地、一步步朝著天台的方向挪去,可能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那里的风,能吹醒他此时混乱的脑子。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佝僂了些。天台的风变得很剧烈,吹得他雪白的神袍“咧咧”作响。
走到那低矮的栏杆边时,他缓缓张开双臂,紧闭了双眼。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既像赎罪的圣人,又像造孽的罪人,两种念头在脑海中不断打架。
“奇怪...”
迪特喃喃著。
他明白自己在平时,並不是一个愿意胡思乱想的人。
他不过是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少年的心气早已隨著岁月消失了。
但隨即一辈子都走在弯路上的绝望感,就像藤蔓缠上心臟一般,让他的情绪越收越紧。
呼吸都喘不过来了。
念及於此,迪特猛地闭眼,想要在天台一跃而下,结束这令人痛苦的一切。
可余光瞥见楼下纵横交错的屋檐时,双眸再次睁开。
他猛地收回脚,神色再次变得坚定。
“不能这么懦弱。”
他沙哑著著嗓子对自己诉说。
死亡哪能抵消什么?
他转过身,正想埋怨自己刚才的退缩,抬脚要走下阶梯,却在转身的剎那,
脚后跟踩空了。
身体像断线的风箏,猛地向后仰去。
他衰老的双眸微微一缩。
天旋地转间,他看见了那耀眼的太阳正在逐渐远离著自己。
片刻后。
“砰——”
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教堂的寂静。
迪特摔在月华教广场的正中央,眼睛绝望地瞪大,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染红了一大片石板路。
死亡来得猝不及防。
莱利站在高窗后,年轻的脸庞上映著烛火的火光,默默地望著这一切,嘴角间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微风风掀起他的衣摆,莱利轻声道:
“晚安了,迪特神父。”
“你的牺牲,不会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