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教顶楼的房间,將一切都吞噬在了阴影里。
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上面那雕花的拱形窗口中挤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同时也照亮了房间中央那尊巨大的婴儿雕像,双眸在昏暗的房间里闪著诡异的光芒,嘴角咧开至了耳根,怪笑的模样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著某物。
就在这时。
一阵极为压抑的惨嚎声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切割血肉的痛楚开始蔓延。
王座前,一个人影正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捂著左眼,指缝间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液渗出,片刻后,在地面上积成了一滩血泊。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却还是有痛苦的呻吟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左眼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著,皮肉在滋滋声中扭曲,消融。
片刻后。
原本那看起来正常的眼窝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窟窿,只剩下了焦黑的痕跡,却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左...左眼的话...这不可能!”
莱利的声音带著颤抖,低声道:“血...血色恐惧“法师”被杀了?”
念及於此,剧痛再次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蜷缩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长发,贴在苍白的脸庞上。
不知过了多久。
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才稍稍褪去,莱利扶著王座的扶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著米尔顿要塞的方向。
透进来的光线在他的脚下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界限,莱利尚完好的右瞳遥望著远方的地平线,瞳孔却在一点点收缩。
如果血色恐惧“法师”真的死了。
那事情就危险了。
他是月华城第一位投靠恐惧之主的人类使徒。
虽然实力远不及那些血色恐惧,却也有著自己的强大能力。
他太清楚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明白如何在谎言与真相之间游走。
可现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脱离著它的掌控。
而这一切,就是月华城的夜行者里出现了能使用“纯净火焰”的傢伙开始。
那火焰不仅能烧死血色恐惧,更是恐惧之主的克星。
他不敢想像,这位夜行者的矛头在指向血色恐惧之后,会不会有一天对准恐惧之主。
“该...该死的夜行者!”
他猛地攥紧拳头,左眼的窟窿里又渗出几滴血液,顺著脸颊滑落淌下。
狰狞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莱利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与恐惧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背过手,將沾血的掌心藏在宽大的神袍里,脸上的狰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那副温和恬静的笑容,连声音都变得柔和了些许。
“进来吧。”
莱利的声音依旧维持著原先的温和。
与此同时,大门被推开。
莱利抬眼望去,门口站著的是韦恩的身影。
这位教堂骑士身披银白鎧甲,鎧甲边缘还沾著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奔波了过来。
韦恩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右手按在胸前的徽章上,表示著忠诚,沉声道:“莱利主教,月华城冒险者营地並未发现“纯净火焰”的施法者。”
他说话时微微抬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莱利的脸庞,双瞳微微一缩。
主教的皮肤好像比之前变得更加光滑了,眼角的皱纹也好像淡了许多。
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前几天见到时,莱利主教还带著与他年龄相仿的沧桑。
但眼前的莱利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说道:“没有找到施法者?没关係,韦恩,你一直都是最优秀的教堂骑士,若连你都查不到,只能说明月华城冒险者营地確实没有什么纯净火焰的施法者。”
“真是抱歉,莱利主教。”
韦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愧疚,低下头,道:“我本想在光明夜之前查清月华城所有施法者的,现在看来已经来不及了。”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
莱利的坐在王座上,托著下巴,像是在盘算著什么。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主意,轻飘飘地道:“你去散播些关於月华教的谣言,就像那些光明教的傢伙们经常做的那样。”
“谣...谣言吗?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韦恩的紧皱眉头,他从未想过,以圣洁自居的月华教竟然会主动散播自己的谣言。
“没什么,我自有打算。”
莱利打断他的话,挥著手,示意韦恩不要再继续往下说了。
“韦恩,你是了解我的,我从未有过失败的决策。”
韦恩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莱利主教,我们应该散播什么谣言?”
“就说,杀死恐惧之主需要先了解月华教的真相。”
莱利笑道:“告诉他们,月华教藏著一个天大的秘密,解开这个谜团,就能拿到杀死恐惧之主的钥匙,至於纯净火焰的施法者,你不用再找了。”
“是!”
韦恩的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再去多问。
月华教明明只是安抚恐惧的教会,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不让地牢里的恐惧之主迁怒於人类而已。
可主教为什么要引导別人去探寻所谓的“真相”?
但他转念一想,莱利主教的判断从未出错过。
这次也选择相信好了。
月华城能维持一百多年的和平,让恐惧与人类平衡共处,这伟大的成就正是莱利,还有前几位主教一起促成的。
在恐惧肆虐的歷史里,没有谁能做到如此伟大的一点。
因此,韦恩对莱利的命令深信不疑,他是真正能引领月华城走向正途的人。
“对了,莱利主教,还有件事必须向您匯报。”
韦恩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凝重了起来,道:“是关於黑烟骑士的传闻,几天前,它出现在米尔顿要塞前方,之后在太阳底下,杀死了那里的夜行者。”
“在太阳底下?”
莱利的右瞳陡然收缩,忽然,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紧攥著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呼出一口气,声音发颤道:“你说...它...黑烟骑士在阳光下...杀死了夜行者?真的是在阳光下?”
“是的,莱利主教,消息千真万確。”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韦恩,我想一个人待著。”
“好的,莱利主教。”
韦恩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房间,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
確认韦恩已经离开,莱利霎时间陷入了疯狂。
他一把扫过眼前的木桌上的羽毛笔,羊皮纸这些东西,有些硬物更是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拱形窗口中洒下的那缕柔和的微光时,右瞳里浮现出近乎疯狂的渴望。
莱利跟蹌著奔向那抹光亮,將右手猛地伸进阳光里。
“滋滋!!”
剧烈的灼痛感瞬间传遍全身,皮肤像是被泼了滚烫的岩浆一般,冒出阵阵白烟。
莱利惨叫一声,赶紧收回手臂,望了一眼掌心焦黑的痕跡。
右瞳微微一缩。
那伤口没有像往常一样癒合,反而在一点点溃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黑烟骑士可以!我却不行!”
莱利抱头嘶吼,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一百年了!我已经做到极致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他喘著粗气,双臂撑在窗沿上,右瞳里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
必须杀死那个会用纯净火焰的夜行者!
这次只要成功了,恐惧之主一定会彻底信任他的。
莱利缓缓张开双臂,宽大的教袍在强劲的风中呼呼作响。
他像是在拥抱整个月华城,又像是在俯瞰著一群猎物。
那些在街道上穿梭的渺小身影,那些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愚民,都在他的注视之下,最终都会成为他的养分。
莱利太清楚了。
自己的能力与那些血色恐惧截然不同。
他没有像黑烟骑士那般强大,能在阳光下横行的体魄,也没有血色恐惧“法师”的幻境与诅咒。
那些主动出击的手段,从来不是他的长处。
莱利的能力是被动的。
像一张织在阴影里的蜘蛛网,悄无声息,却能扼住所有探寻者的咽喉。
这是恐惧之主赐予他的礼物。
再经由他几十年的揣摩,重塑,最终演变成独属於他的力量。
正面去干掉那些夜行者?
他不需要。
只要这个能力还在,就足够了。
这足够让那能释放出纯净火焰的夜行者,在靠近真相的路上,一步步坠入深渊。
莱利的能力,是有人越靠近月华城的真相,那越强大的厄运將会降临在探寻者的身上。
但凡有人试图揭开月华教的面纱,厄运便会如影隨形。
它不会轰轰烈烈地出现,而是像以极为普通的方式降临。
或许是与敌人对砍时不经意的失误,或许是脚下的一块碎石。
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偏差,隨后会在某一个瞬间,变成摧毁一切的雪崩。
这个能力適用於在这个世界上诞生,且呼吸著的一切生灵。
他能想像到,那个夜行者手持著火焰靠近时的模样..
能预见对方在自己的厄运中挣扎的模样!
莱利的脸庞上浮现出癲狂的笑容。
他会亲手掐灭那团纯净的火焰,用最优雅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