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尤妮斯。”
“我会陪你一起討伐那只黑烟骑士,索林也是,当时我跟索林也商量过了。”
尤妮斯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异常坚定,淡淡道:“虽然我对你的好友贝克並不熟悉,但维克,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所以...我会陪著你。”
“感谢你,尤妮斯。”
“但是...”
她紧攥著拳头,咬著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鬆开,隨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维克,討伐完这只血色恐惧黑烟骑士后,我就要去父亲那里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维克的双瞳微微一缩,追问道:“你要去你的父亲那里?你的意思是...要离开米尔顿要塞?”
“应该说,是离开月华城才对。”
尤妮斯望著远处的银河,轻轻的嘆了一声。
索林的声音带著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尤妮斯,你多久会回来?”
尤妮斯沉默了片刻,望著索林眼中那有些落寞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可能...十年?也许...永远也不回来了。”
索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灌了一大口葡萄酒,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维克望著尤妮斯,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教堂晚间的祷告结束的钟声,悠长而肃穆。
篝火渐渐小了下去。
只剩下一堆通红的小火,在黑暗中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三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维克缓缓转过身,只见索林本就佝僂的身躯像块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老石头一般,可怜的让人心头髮紧。
此时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那双总是闪烁著战意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哀伤。
这是维克第二次见到索林露出这样的神情。
上一次,是得知贝剋死讯的那天。
尤妮斯也察觉到了,安慰道:“索...索林!我只是...”
“尤妮斯。”
索林举起木碗,將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尤妮斯的翠绿色双眸陡然收缩,但没有选择接话。
索林道:“我想在死之前,能有你们在我身边陪著。”
索林嘆了一口气,道:“这听起来很荒唐吧?在別人眼里,我可是米尔顿要塞最优秀的矮人战士,可老了才发现,再勇敢的战士也会害怕孤独,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守在这米尔顿要塞,我会很寂寞的。”
尤妮斯怔怔地望著他,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笑容,手指攥紧兜袍。
此时的维克和索林不知何时已勾肩搭背,听著远处酒馆帐篷里飘来的歌谣,身体隨著节奏轻轻摇晃。
那略显笨拙的姿態,足以证明维克並不是经常出入酒馆中的人。
或许他们是想要利用喧闹,来驱散心头的阴霾。
忽然,尤妮斯望著他们二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说道:“维克,索林!”
尤妮斯双臂交叉於胸前,目光落在了维克的脸上,悠悠道:“特別是你,维克。”
维克一愣,停下摇晃的动作。
尤妮斯柔声道:“你...还没见过米尔顿要塞和月华城以外的世界吧?以我的了解是这样的。”
维克挠了挠头,点点头,道:“当然,这世界早就被污染了,外面的世界,太危险...”
尤妮斯打断了维克的话。
“才不是呢,维克,你也只是听说了而已。
尤妮斯双臂交叉在胸前,笑道:“我就是从外面过来的。至少在我从南方出发,去往父亲故乡的路上,並没有见过什么危险的恐惧,而相比起恐惧,这美丽的世界还是值得看一看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嚮往,悠悠道:“外面的世界没你想的那么恐怖嗜血。我的父亲在信里说,他所在的米利亚公国,是个美丽圣洁的地方,那里没有任何恐惧滋生。”
尤妮斯抬起头,望著横穿夜空的银河,隨即紧闭双眼,像是在脑海中描绘一幅珍藏在心底的画卷。
“或许,维克,我们可以一起去米利亚公国。等杀死黑烟骑士,你拿到月华城的身份,完全有可能跟我一起前去,我父亲在信里写,米利亚公国没有战爭和饥渴,人们永远有充足的食物,土地肥沃得能让种子瞬间发芽,那里的人不会勾心斗角,每天见面都会笑著问好...”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著一丝悵然,嘆道:“而我就是在去那里的路上,被血色恐惧“法师”所诅咒的,如果不是它的话,我甚至都不会遇上你们。”
篝火的余温渐渐褪去,远处的歌谣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
维克沉默住了。
他从未想过尤妮斯会有这样的打算。
毕竟米尔顿要塞周围的荒原早已是恐惧横行的地狱,而北方诺克兰德恐惧之主的传闻更是让人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这样的世界里,真的会有尤妮斯描述中那般和平的净土?
维克说实话,这一切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尤妮斯,你怎么確定米利亚公国就是那样的?”
维克忍不住追问。
尤妮斯双臂交叉在胸前,语气坚定地道:“我父亲没必要骗我。”
“可万一信被掉包了呢?或者有人想利用你?”
维克还是觉得不妥。
“维克。”
尤妮斯双臂交叉於胸前,冷声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的疑心病太重了,他是我的父亲,同时也是高贵的精灵,最不屑做的就是欺骗这种卑劣的事情。”
维克挠了挠头,看著尤妮斯眼中闪烁的嚮往,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显然,那个叫米利亚公国的地方,是尤妮斯心中最珍贵的念想。
一旁的索林闷不做声,抱起酒桶猛灌了几大碗,不过片刻功夫,就喝光了桶里大半的酒。
维克觉得,他多多少少能理解索林的心情。
这矮人对米尔顿要塞的感情,早已深刻到骨子里。
想当年索林走投无路时,是米尔顿要塞的夜行者们收留了他。
为此他甘愿用一百年的岁月来守护这一切。
这份恩情,索林他记了半辈子。
但维克觉得,索林早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索林。”
尤妮斯的声音柔和了些,淡淡道:“但你已经和我们一起杀死了血色恐惧“法师”,如果要是之后再除掉黑烟骑士,对米尔顿要塞来说你早已是英雄了,没人能做到这一步的,索林,而到了这个地步,是时候把位置让给年轻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索林的双瞳微微一缩,隨即问出了极为“奇怪”的问题。
沉声道:“尤妮斯,你几岁?”
尤妮斯一愣,道:“比你年轻,比维克年长。”
维克指了指自己,眯起眼睛,问道:“你比我大?”
“嗯。
“”
尤妮斯抿了口酒,笑道:“半精灵二十岁算成年,但我已经二十四了,维克,其实按辈分,你该叫我姐姐的。”
维克立刻沉下脸,冷声道:“那是不可能的,尤妮斯。”
尤妮斯被他较真的模样逗笑了。
索林的嘴角也难得地勾起一抹弧度,拿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微风拂过,捲起几片地下焦黑的灰。
就在这一刻,身前的篝火忽然被风势托举了起来,霎时间篝火里躥出了明亮的火焰。
橘红色的光芒瞬间铺满周围的草地。
在这一刻。
尤妮斯猛地怔住了。
火光所及之处,橡树下不知何时已开满了圣洁的白色花朵。
它们像是趁著夜色悄然绽放。
尤妮斯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所吸引,掌心轻轻拂过最近的一朵花蕊。
即便篝火就在身侧,光亮足够充足,但浓重的夜色也让她起初没能发现这份惊喜。
作为崇尚自然的德鲁伊,尤妮斯对这类美丽的自然生命向来毫无抵抗力。
维克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停留片刻。
隨即转向索林,开口道:“索林,我觉得尤妮斯说得对,你已经对米尔顿要塞仁至义尽了,没人会因为你的离开而责怪你。说真的,凭你这些年的贡献,米尔顿要塞反而该给你立个雕像才对。”
“可维克...你要离开米尔顿要塞了啊。”
他声音发闷,重重嘆了一口气,道:“我过了两百岁后,就越来越怕寂寞,所以才天天往酒馆里跑,至少那里的人很多,阿克也愿意听我那无聊的冒险故事。”
“是。”
维克点点头,语气忽然变得坚定,道:“但我没打算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索林,我们一起去月华城,我想带著你们两个一起走。”
索林和尤妮斯同时怔住了,双瞳微微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啊?”
索林的酒意醒了大半。
维克迎著他们的目光,认真点了点头,道:“肯特说了,我可以带你们一起去,只是你们没办法获得月华城的居民身份,仅此而已。”
“那我跟你走!维克。反正我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儿了,不管是米尔顿要塞,还是那月华城。”
她忽然笑了起来,双臂交叉於胸前,自豪地道:“看来我总算兑现了承诺呢,维克。”
维克一脸茫然地道:“承诺?什么承诺?”
“啊~”尤妮斯无奈地嘆了口气,手指轻轻弹了弹维克的额头,笑道:“看来你早就忘乾净了呢,维克!”
“嗯?”
维克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但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回忆起来。
他敢发誓,自己对这个“承诺”毫无印象。
而索林则是紧攥了攥手中的利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维克,我会先留在米尔顿要塞,不会去月华城的。”
他顿了顿,望著远处要塞的轮廓,忽然眸光中闪过一丝坚定,道:“但如果真有离开的那天...我也想出去看看,看看尤妮斯说的世界,这个世界或许真的有恐惧不存在的地方。”
维克一愣,隨即笑了起来。
三人又閒聊了许久,从过往的冒险聊到对未来的期许,直到天完全黑了,来尔顿要塞的冒险者全部进了帐篷,他们才终於停下了话头。
维克搀扶著已经昏昏沉沉的尤妮斯往她的诊所走去。
这位半精灵的酒量实在糟糕,此刻正把头靠在他肩上,嘴里还嘟囔著听不懂的梦话。
送走尤妮斯,和索林后,维克独自一人转身走向那片橡树林。
他在那座平淡无奇的小土丘前停下脚步。
那是贝克的坟墓。
但就像曾经贝克要求的那样,他的坟墓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
维克当时並没有想到,贝克的请求竟然这么容易用上了。
“维克,听著!要是我哪天栽在任务里了,可別为我瞎花钱!找片能晒著太阳的草地,挖个坑埋了就行,或许连石碑都省了,反正名字刻在石头上,还不如记在你心里实在,用那份钱,去成为月华城的冒险者吧!
维克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他嘴前出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苹果,被他轻轻放在土丘前的草地上。想了想,又从袋里再拿出一个,並排摆好。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土丘顶部,隨后拿起一直攥在手里的木碗,將剩下的半碗葡萄酒缓缓洒在墓前。
“贝克...”
维克蹲下身,忽然脸庞上露出了一抹苦笑,道:“我要走了,以后可能不能经常来这里陪你聊天了。”
夜风吹过橡树的枝叶,发出著莎莎的声响,像是贝克在无声地回应。
“但你放心,我已经成为月华城的冒险者了。”
他顿了顿,眼眶微红,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以前总说,那里才是真正能让冒险者发光的地方。现在我要去看看了,看看你念叨了那么久的月华城,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最后望了一眼小土丘,转身朝著要塞外走去。
步伐不算快,却异常坚定。
他明白有些告別,並不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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