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显然把这里当成了赖以生存的住所,地上铺著乾草和破旧的毡子,角落里堆著几个豁口的陶罐,里面却空空如也。
估计是夜壶。
维克紧皱了眉头。
他本以为避难所会是荒原上的一方净土,能让他见识到从未接触过的旅人生活。
毕竟他从未出过远门,对这种人类合力建造的庇护所充满了想像。
可眼前的景象却狠狠打碎了他的期待。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杂著汗味,血腥味和某种腐烂物的气息。
忽然,维克愣住了。
他们这些眼神...
实在是太熟悉了。
就像他第一次在米尔顿要塞冒险者营地见到尤妮斯时,她好像也是这样的性格。
仿佛隨时会被伤害一般。
肯特走上前,看著维克紧绷的侧脸,嘆了口气,道:“对於那些在夜晚的荒原上找不到落脚处的旅人来说,这里確实是救命的地方。你看这石墙,至少能挡住那些低阶恐惧的利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蜷缩的身影,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道:“但反过来讲,这里远没有我们想像中美好。没有乾净的水,没有足够的食物,甚至连最基本的药品都没有,论脏乱差,恐怕比米尔顿要塞还要严重。”
说到这里,肯特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摆手,道:“哦,抱歉,维克,我不该拿米尔顿要塞做比较的。”
维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避难所中央的石桌旁,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几个干硬的麦饼,又拧开一个水囊。
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角落里的人。
尤德靠在门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神沉沉地看著那些人,没有说话。
佩顿则显得有些无措,站在原地搓著手,最后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一小袋浆果,犹豫著要不要朝那些人群递过去。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避难所里令人窒息的寧静。
维克一愣,循声转过身。
说话的是个衣衫襤褸的老人,正佝僂著身子缩在最里面的角落。
破旧的衣袍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时不时因寒冷而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双眸,却很亮很亮,透著一股久经风霜的战士的气质。
像柄藏在鞘里的老剑,虽蒙尘却未失锋芒。
维克抬脚走了过去,肯特,尤德和佩顿紧隨其后。避难所里的其他人见状,纷纷往墙角缩了缩,默默让出一条通路。
“我们来自月华城冒险者营地。”
“哦,是那里的夜行者啊。”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他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的道:“麻烦问一句,你们要往哪里去?我在这附近住了大半辈子,说不定能帮上点什么忙。”
维克在老人对面的乾草堆上盘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块还算完整的麦饼递过去。他望著老人那件甚至能看到破洞的衣袍,犹豫了片刻,还是將自己的行囊中的一些御寒的衣物拿了出来,轻轻搭在老人肩上。
“我们要往南走,大概一天的路程,听说那里有个小山村。”
老人接过水囊和麦饼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刚要把麦饼往嘴里送,听到维克的话,手臂猛地停滯在半空,瞪大了双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道:“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了...月华城的夜行者终於来了,谢天谢地。”
“实不相瞒,我就是那个山村里的人。多谢你们肯来,多谢...”
维克彻底愣住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目的地的村民。
肯特正无聊地用手指转著骰子,闻言停下动作,淡淡道:“你就是那个村子的人?那正好,麻烦跟我们讲讲,那个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任务捲轴里並没有记录的很详细,你能不能带我们过去?还有,你为什么会跑到避难所来?是村里藏著恐惧吗?”
“都不是。”
老人摇了摇头,拿起水囊猛灌了几口,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只是因为我们村太古怪了...大人接二连三地失踪,其实米尔顿要塞的夜行者也来过好几次,可他们搜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连只低阶恐惧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神里浮现出深深的恐惧,片刻后,道:“他们甚至在村里守了几夜,篝火从天黑烧到天亮,眼睛都没敢合一下,可只要天一亮,准能发现又少了一个大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点痕跡都没留下。没办法,我们只能托人向月华城求助,请你们这些更有经验的夜行者来看看。”
维克的紧皱了眉头,摇摇头,道:“凭空消失?这怎么可能?就算是恐惧作祟,也该留下点血跡或者挣扎的痕跡才对。”
“可事实就是这样。”
老人重重地点头,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颤抖著道:“我来避难所,也是因为这个,说来惭愧,我是一名猎人,但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觉,总觉得下一个消失的就是自己,你知道的,恐惧这东西,就是来源於未知...在村里多待一天,我就觉得离疯癲不远了,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啊。”
他说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了出来,维克听著都有些害怕了。
就在这时。
老人搭在肩上的御寒斗篷滑落在了地上,露出后颈上一块青黑色的印记,那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的痕跡。
“这是什么?你的伤口?”
维克皱了眉头,指了指老人的脖颈,问道。
“是,是我的孙女几天前划伤我的,她还只是九岁,总爱手上攥著小树枝乱跑,她很不小心,不过,玛娜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尤德道:“她死了吗?”
老人怒道:“见鬼!她怎么会死了,她可是我最爱的孙女!还活得好好的。”
“所以...”
尤德双臂交叉於胸前,冷笑道:“所以你把你最亲爱的孙女留在了村里,而你自己一个人逃了出来?最应该怀疑的应该是你吧?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尤德缓缓站了起来,目光陡然变冷,將身后的巨剑取了下来,剑尖落在地面,发出沉闷的低响。
“如果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砍了你的头。”
老人摇摇头。
“这你错了。”
他苦笑了一下,望著地盘,悠悠道:“村里的那些奇怪的东西,並不会伤害小孩子的,只会抓走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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