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零散活计。”伙计忽然压低声音,“您知道城西那片新开的繅丝厂么?今早管事的还跑咱这儿跳脚,说棚户巷的穷棒子们不愿意来干活了。”
季尘大致也能猜到原因,心情也跟著好了不少。
伙计见这位贵客眉头舒展,以为这位是繅丝厂对头家出来的大少爷,於是又放心的继续说下去。
“您也知道,这几处棚户巷那帮苦力可不像从前,给口糙饭就肯埋头苦干。那些厂子这几天被上头逼得老实了,现在就为三文钱的工钱差额,昨儿竟有五个短工敢扭头就走!”
“嘿,没想到居然打工的也敢来討价还价了!”
听完这话,他越发坚定了心中所想,粥铺果然有些作用。
显然,广安府势力正蛰伏暗处,不打算留下任何蛛丝马跡,这般谨小慎微的做派,定是生怕被人抓住把柄沦为杀鸡儆猴的靶子。
然而季尘等人谋划的,却是要將其连根拔起,广安府这种不靠改善民生来吸引劳动力,反而用诱骗胁迫榨取血汗的畸形模式,本就违背常理。
现在看来只要有机会在,不少人还是颇有反心,那只要抓住要害,直击其廉价劳动力供应链的根源,届时广安府的经济美梦就將无力回天。
然后季尘问道:“那你们给他们送人了吗?”
“送人?”伙计装作吃了一惊的样子,“咱们牙行收来的人花的都是真金白银,租过去活不了几天算上赔偿都回不了本,买断的那些厂子又都嫌贵,在这给他们贴个启事算给面子了。”
看著对方愈发满意的表情,伙计意识到自己这马屁拍对了,於是他殷切的邀请季尘上楼详谈。
此时二人正即將上楼梯,他忽然开口问道:“那觅良缘呢?你们还抢媒婆的生意?”
伙计喉结滚动两下,瞥见对方背后玄铁剑鞘,堆起满脸褶子解释:“公子何等人物,这等粗鄙行当哪能跟您有一丝一毫的干係?”
“小爷我初来乍到,不妨说说,权当图个乐子。”
伙计尬笑两声,心想这谁家少爷怎么还关心这些粗鄙之事,但这气质和体態都明显不似常人。
於是他回答道:“这...所谓觅良缘不过两种,买断婚契或租赁妻室...”
但见贵客眸光陡然锐利,后面的话音渐弱如蝇嗡。
“租妻?”季尘检视招贴內容的视线骤然一顿,“买老婆我知道,怎么还能租老婆的?”
“公子有所不知,”伙计咽了咽唾沫,“有些穷汉遭了灾,捨不得卖妻又想活命,便將婆娘寄放牙行。咱们把女人赁给討不起老婆的,带回家过几年日子,等生下孩子租约便算圆满。”
“然后租了女人的就將女人带回家,过几年日子等把孩子生下来这租约也就结束了。”
季尘听得脊背发凉,这世道竟连妻室都能明码標价地租?
他强压著噁心追问:“孩子就归男方了?”
“正是,按契书得一刀两断。待娃儿落了地,女人须净身离开,永世不得再见亲骨肉。”伙计边说边偷覷贵客神色,话锋急转:“这等腌臢事污了公子耳朵,二楼备著上等货色,您可要移步品鑑?”
季尘点点头隨伙计踏上雕花梨木楼梯,刚才趁著伙计解释这一会,他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越发確认了这间屋子地下別有洞天,似乎还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交易在下方涌动。
靴底碾过阶上金粉勾绘的祥云纹样,檀香裹著若有若无的胭脂味从二楼垂落的薄纱间渗出来。
他立刻警惕的轻嗅,直至確认了是正常胭脂香气,而非欲魔教独有怪味时,方才鬆了口气。
“贵客当心台阶”伙计躬身推开描金牡丹门扇,描金门扇后是间精巧雅室,八仙桌上的青瓷茶盏正裊裊升著白雾。
伙计殷勤地拂拭本已纤尘不染的酸枝木椅,油亮的袖子在椅面上抹出半轮月痕:“公子快请坐,这茶是今春头茬嫩芽,小的特意用玉泉山水煎的。”
季尘垂眸瞥见茶汤中沉浮的银毫,指尖抚过盏壁温润的冰裂纹,青碧茶汤泛起细密涟漪,这般上等瓷盏竟被牙行拿来待客,可见其暴利之巨。
他撩袍落座,指尖轻叩青瓷盏沿,溅起的茶珠在酸枝木桌面洇出几点深褐,似是无意般说道:“既是如此不妨谈谈正事罢。”
伙计弓著腰用袖口反覆擦拭本就光亮的桌面,闻言立即堆起諂笑搓著手接话:“公子气度不凡,定是要办大事的。不知此番前来是预备採买美妾,还是蓄养客姬?”
季尘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表面涟漪骤散,他確实是要做大事的。
然后他似笑非笑地睨向对方,玄钢天引剑在鞘中发出细微嗡鸣:“你看我像是要买妾的样子么?“
伙计脸色倏变,抬手朝自己面颊重重一抽,“啪”的脆响在雅间迴荡。
“瞧咱这张没把门的破嘴!公子这般风雅人物,自然是要选些能歌善舞的妙人儿,咱这有不少外州运来的美女,別有一番风情吶。”
转身哗啦展开鎏金册页,唾沫横飞地指点:“我们云桥商行干这个都是专业的,您看准了哪个我们到时候直接送到您府上,到时候夜里服侍您府上客人的时候也是倍有面子。”
见季尘仍垂眸不语,伙计眼珠骨碌一转,竖起三根竹节似的手指:“若是您要的数目多买十送三!免费送三个个伶俐丫鬟白送给您使唤!”
季尘指节叩击鎏金名册发出闷响,抬眼时眸光似剑:“且慢,你口中这些外州运来的妙人儿来路可正?若是买了后头冒出亲属闹事,或是官府查起户籍来...你懂吧?”
说实话他还有不少的疑惑,比如说为何欲魔教洞窟的晶茧中,救出来的人都是一家一家的小团体。
而且根据喜儿的反应看,她弟弟是被牙行带走的,而不是欲魔教。
季尘隱约觉得这两者间有著些许的关联。
他见伙计笑容僵了瞬,又接著说道:“这几天上头那位大人物可看得紧,要是整出了些祸事,恐怕麻烦就大了。”
“公子您说笑了。”伙计的头上流下些许冷汗,他的语气也忽然没那么坚定“我们云桥牙行和外州的牙行关係颇深,这些货都有正经身契。”
原来牙行和牙行之间也有贸易关係吗?
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揭开了真相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