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尘目光扫过巷中人群,青壮男丁果然不见踪影算著时辰,此刻都该在港口扛活。
院墙下聚著三五个老嫗正纳鞋底,孩童攥著麻绳在石磨旁嬉闹,偶有路过的小媳妇挎著竹篮匆匆頷首,粗布裙角扫过新糊的黄泥墙。
真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啊。
港口那边受到了足额的压力,不但增加了工钱还缩短了工时,让这些百姓终於有精力和余钱修缮自家的生活场所。
这么看,之前港口那种真的只是恰好饿不死,自己多少也算是完成了部分承诺。
只不过这些还不够。
季尘隨著人群在汪家门前停下脚步,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门楣悬著的白麻布被风吹起,漏风的土墙如今抹得齐整。
院里纺线声戛然而止,汪家媳妇披著粗麻孝衣从矮凳起身,十指紧扣印著芦苇花骨灰盒,靛蓝粗布衬底被日头晒得发白,细看针脚正是从她衣服上拆下的青布。
她既不哭嚎也不言语,只在三步外站定,將盒子包好向季尘递来。。
此时木拐叩地的闷响自远处传来,他余光瞥见胡六正被別人扶著肩头跨过门槛,晒成古铜色的脸庞虽仍透著病气,手臂却已能稳稳撑住竹製拐杖。
“大人...”胡六在石磨旁站定,脊樑挺得笔直,“前日码头新监工来查岗,我这身子骨再养上几天就能干些轻省活计。”
“新监工?”季尘眉梢微动,满意的点了点头“那还不错。”
见几个老妇已扯著孙儿往前挤,他抢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来得正好,我记得你是管事的,咱们两个进屋细说。“
季尘推门进屋时,光正透过窗板罩在墙角木架上,那里摆著半碗冷透的糟米粥,碗底沉著几粒未曾剥净的穀壳。
“坐。”
胡六的竹拐在夯土地面敲出闷响,季尘右手隨意向后挥扫,两支窗撑应声掉落。
窗板轰然闭合的剎那,外头此起彼伏的声响都被厚重的木板闷成了模糊呜咽。
胡六倚著草蓆缓缓屈膝,季尘扫过紧闭的门板,先前那几个总扒著门缝偷听的果然不见踪影,剩下的村民老老实实的在屋外等著,不安分的已经全部上工去了。
季尘將玄钢天引剑横放膝头,目光如铁钉般扎在胡六脸上:“新监工是商会派来的?”
胡六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竹拐:“说是从港口帐房调来的先生,自打您为乡亲们出头之后,不久这监工就换了人。”他忽然咧开乾裂的嘴唇,脊樑却挺得笔直,“昨儿卸盐船时,那先生当著三十多號人的面,把工头剋扣的称砣摔得满地滚,这些年头遭见吶。”
季尘的靴尖隨意碾过地面碎穀壳,忽然瞥见供桌缝隙卡著枚木製平安符,佛陀闭目的轮廓崭新无比,与先前汪家儿媳丟弃的那枚如出一辙。
他发动天引將平安符拽来捏在手里,接著微微发力佛首顿时裂成两半,他看见这次木板是纯正实心的好木头,看著起码倒像是那么回事。
“这玩意怎么还在?”他眼前闪过宝鸡寺前跪拜的女工们,腕间力道不觉加重三分,“而且这么新,还花钱买这些劳什子??”
“是游方僧送的。”胡六慌忙解下腰间布包,青布展开时抖落细碎香灰,“今早送来了二十个平安符,说是给枉死的人超度用的。”
“老曹家媳妇说这雕工能卖钱,正打算换了米麵给村里的娃娃们补补身子。”
季尘忽然嗤笑出声:“倒算物尽其用,丁字港既入了某些人的眼,这游方僧来得倒是巧。”
他想著既然这丁字港已经上了重点名单,那这游方僧看著也不算是凑巧前来,上面估计有人坐不住了,正在明里暗里的示好。
他叩了叩供裂成两半的平安符,木纹里渗出的香灰味直衝鼻腔:“工钱涨了,工时少了,新监工敢当著工头面查帐”他忽然转身盯住胡六,“虽然那天晚上我是这么说的,但这些好来得太蹊蹺。”
“商人们愿意做人了?这听著倒有点像梦话。”
胡六粗糙的手在竹拐上收紧,凹陷的眼窝里燃著崇敬:“自打您那日劈开货袋,那些狗腿子们都绕著咱们走,这全是大人您的功劳啊!”
“我要听的不是奉承。”
季尘两指夹住木牌,佛陀低垂著眼瞼正坐在烈焰般的莲台上,诸多细节与自己记忆中的有不少差异,不过既然自己都能穿越,研究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符牌在指尖转了个圈:“我可以实话告诉你,眼下这些不过是蝇头小利,我之后要做的绝不会止步於此。”
“那...”胡六听闻竖起耳朵,撑著竹拐往前挪了半寸:“大人需要我们怎么做?境泽村的青壮都听您吩咐!”
季尘凝视著对方,突然说道:“当然是给你们,还有棚户巷所有不应卷进来的人找条活路。”
“我还以为您是要...”胡六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古铜色麵皮泛起赭红。
“拉倒吧。”季尘无语的回答著,“你们能撂倒团练全靠蛮劲儿,若真碰上武修者连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胡六盯著季尘平静的表情,脊梁骨窜起刺骨寒意。
“听著——”季尘扣响剑格,缓缓说道“你们有个特別的任务,我要境泽村当御史变法在缘寧州的试点,作变法派扎在此处的钉子。”
“钉、钉子?”爆炸性的消息在胡六脑海里炸开,这几日码头传遍的朝堂风云在脑海翻涌——
刘御史彻夜不灭的烛火,商会老爷们骤变的嘴脸,还有今晨游方僧送符时的諂笑...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若真攀上变法派,何止不用看衙役脸色?那些剋扣工钱的监工、强征茅屋的税吏、夺人田產的豪绅...枯树皮般的手背青筋暴起,却又在触及季尘冷峻目光时慌忙垂首。
唯有在这时候,胡六的思维才能如此跃进。
“大、大人...”胡六嗓音发颤,偷瞄著季尘的面色,“这等天大的恩德...”喉头像是堵著热炭,烫得他词不成句,“咱们要...要做甚?”
季尘忽然伸手发动天引拽住他欲跪的肩头,肩头传来的力道惊得胡六僵在原地。
“不做什么,只管老实听话,待变法詔令下达,自会有你们用处。”
“可...”这没有缘由的好处太大,让胡六还有些担忧乃至害怕。
季尘忽然抬眉说道:“我不认我是做好事不收利息的圣人,与其问这个,不如想一想你们现在能回报我些什么?”
“你们现在就正常生活,之后自会有你们报恩的时候。”
“谢...谢大人施恩。”
季尘將碎裂的木牌弹指丟回倒供桌,忽然扫到了木桌正中央立著的一张泛黄的宣纸,宣纸上绘著一个漆黑色歪歪扭扭的人型。
“这画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