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却觉沧海桑田。”
司空千落不解:“与你从前所见不同么?”
“单说这城门,”
萧瑟抬手指向洞开的巨门,“昔年一道城门至多容四列行人並过。你瞧如今——仅马车便可並行十二列,更遑论往来百姓。”
“管它变不变呢!”
雷无桀早已按捺不住,一拍马颈,“进城!我倒要亲眼瞧瞧,这天下第一城究竟何等气象!”
恰在此时——
“咚!”
第一声晨鼓自承天门方向传来,沉浑厚重,如巨兽初醒的脉搏,撞碎了最后一丝残夜。
整座天启城在薄雾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是惊醒,是某种庞大存在循著千年既定的韵律,从容不迫地舒展身躯。
朱雀大街两侧,三百六十坊的坊门在同一时刻被推开,万千门轴转动之声匯成低沉的轰鸣,如同巨兽在晨光中鬆动筋骨。
挑著沾露青蔬的农人自明德门鱼贯而入,扁担吱呀,菜叶上的水珠坠地,碎成满地银屑;
胡商牵著驮满香料丝绸的骆驼从开远门缓步而来,驼铃叮咚,混著波斯语、粟特语、突厥语的交谈声,织成异域的交响;
太学生夹著书卷匆匆掠过刚刚洒扫过的石板路,青衫拂过处,留下淡淡墨香与朝露的清冽。
更远处,酒旗在晨风里舒捲,茶肆升起第一缕白烟,铁匠铺传来叮噹锻打声,胭脂铺的娘子正卸下第一块门板……
这座沉睡了一夜的巨兽,正吞吐著属於白日的、鲜活而汹涌的呼吸。
而萧瑟一行人,便立在它刚刚张开的巨口之前。
马蹄轻叩青石,他率先策马,踏入了那片翻涌的人间烟火。
萧瑟等人策马踏入天启城门,眼前景象如一幅骤然展开的浩瀚长卷,除却叶若依依旧神色沉静,其余三人俱是心神剧震。
雷无桀张著嘴,半晌未能发出半点声响——
长街开阔如阅兵校场,青石路面竟宽达二十余丈,可容十驾马车並驰。
两侧楼阁拔地参天,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琉璃瓦在晨光下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泽。
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却各行其道井然有序:
挑担货郎的吆喝声、马车軲轆碾过石板的隆隆声、茶楼飘出的说书声、远处坊市隱约传来的丝竹声……
万千声响匯成一片磅礴而鲜活的轰鸣,整座城池都在晨光中吞吐著灼热的、属於盛世的气息。
更远处,皇城宫墙如巨龙盘踞,朱红墙脊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巍峨得令人望之生畏,又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萧瑟眼中的淡然早已碎裂。他勒住韁绳,白马人立而起,嘶鸣声淹没在街市喧囂中。
他望著这座比记忆中壮阔数倍、繁华数倍的帝都,喉结几番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呢喃:
“这……便是如今的天启?”
雷无桀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因震撼而微微发颤:
“难怪……难怪虎爷和雷家堡那些叔伯来过天启之后,提起陛下便两眼放光,寧死也要从军报效……这样的帝都,这样的王朝……”
他抬手,指向那望不到尽头的繁华长街,指向远处巍峨宫闕,声音渐渐凝实,眼中迸出近乎虔诚的火光:
“谁能不倾心相护?谁能不以命相护?!”
萧瑟没有回头。
他望著眼前这幅流淌著黄金与生机的盛世图景,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在骨血里的震动:
“是啊。”
“谁能不热爱这伟大的天启城?”
长风掠过街道,捲起酒肆招旗,扬起行人衣袂。
他的目光掠过每一片闪耀的琉璃瓦,每一张鲜活的面孔,最终落向皇城深处。
那句话终於落下,轻得像嘆息,重得像誓言:
“谁能不热爱这盛大的王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复杂得难以解读的弧度:
“谁又敢——反抗那高居神宫、宛如神灵的皇帝?”
】
······
“这样宏伟的城池,真的是人间吗?”
“这繁华都是建立在百万奴隶的骸骨之上,暴君!”
“皇帝又没有残害中原百姓,与你何干?”
“仁者爱人,当推己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