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並非大朝会的日子,然而德阳殿东厢的议事堂內,却重臣云集。三公九卿,重要属官,该到的一个不少。
原因很简单:清河王遇刺了。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要是有,恐怕……没人敢想。
天子刘肇已经坐了一会儿。他比去岁冬时胖了一些,精神也更好。久病之后,他终於有了恢復的跡象。
天子之下,三公齐聚,端坐於一侧。
首位是太尉张禹。他已年过七旬,自永元十二年任太尉,又兼任卫尉,至今六载,资望最深。其人以清廉谨慎著称,理政务实,在朝中素有清直之名。
据说他与邓贵人关係上佳,此刻其眼帘微垂,似在养神,等著天子垂询。
次席是司徒鲁恭。他是天下闻名的儒宗,精通《鲁诗》。今年刚擢升此位。据说他在地方为官时,不依靠刑罚命令惩治人,遇有讼爭,儘量说服,使犯法者自感愧悔。甚至號称有有“鲁恭三异”:能让蝗虫不入境,能感化禽兽,还能让竖子有仁心。简直是个道德楷模。
听说,这次之所以需要廷议,正是因为这个鲁恭偏偏要多事。此刻其坐姿端正,似乎心中早有定见。
第三位是司空徐防。他是沛国人,经学世家,年初由大司农右迁至此位。此人学问精专,刚刚建言天子改革太学的考试制度。不过据说他不喜欢外戚。
此刻他面色沉静,目光不时扫过殿內眾人,在侍立於天子屏风侧后方的邓贵人身上略作停留。
三公对面,则是与此案直接相关的一干人等。
大鸿臚陈宠坐在最前。他的职责是掌诸侯及四方蛮夷朝贡礼仪。清河王离京,他本该全程护送直至登船。谁都没想到,就在清河王即將踏上渡板的那一刻出了事。
此刻他虽竭力维持坐姿端正,但交叠置於膝上的双手一直不安分。虽说他在履职上没什么错处,刺杀也发生在津渡的管辖范围內,但他怎么会不清楚清河王与天子的关係?如今只盼厄运不要落在他的头上。
而最让殿內气氛微妙的,是侍立在御座右后方屏风旁的邓贵人,以及在堂下的尚方令蔡伦。
他们在此,是因为那柄几乎要了清河王性命的手弩,正是尚方监所制!並且是由蔡伦亲手赠与刘胜的。
蔡伦当日前往七里庄园“请教”造纸之术,本是他自己主动请命,最后是邓贵人斟酌之后,点头准许的。若非如此,本该去的是大长秋郑眾。
郑眾此刻正站在刘肇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有表情。
更让一些知情者窃窃私语的是,清河王此番自请离开繁华的洛阳,返回封国,明面上是引咎自责,但私下里却隱约听说,这是听从了邓贵人的建言!
如今,建言让王离京的人,其准予出宫的近侍所赠的弩,险些要了这位王的命。这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最后,是跪坐於地的皇长子刘胜。
那天刘胜不顾危险飞扑周平所乘小舟,使小舟失去平衡,但弩矢还是射中了清河王。
那一刻刘胜绝不希望清河王丧命。这不是因为他与清河王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他知道自己的皇父刘肇,肯定接受不了清河王被刺身死这个结局!
歷史上刘肇还可以再活好几年。但是他身体本就不好,倚重邓贵人也是没办法。如果此时受到过大的刺激,万一提前离世……而且,刺杀清河王的凶手还是刘胜的门客?
那后果可就真没办法预料了。
不过万幸,事后眾人手忙脚乱前去施救,发现清河王只是被射中了肩膀,没有伤及要害。
张禹首先开口介绍了案情。
洛阳商贾周平,其母被邪教“西帝社”骗尽家財后投井自尽。周平悲愤无处申诉,后投入皇长子刘胜的七里庄园。
不知他从何处得知,西帝社背后隱约有清河王府属吏的影子,竟於昨日孟津渡口,藏身小舟,以强弩狙杀即將登船的清河王刘庆。千钧一髮之际,同在渡口的刘胜察觉手弩被盗一路追来,竟飞扑上船,扰乱了刺客的平衡,致使弩箭偏离。
清河王虽身受重伤,总算侥倖未死。眼下太医正在王府竭力救治,原本的“就国”之行,自然无限期推迟了。
接著刘肇表態,却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清河王是朕手足,遭此厄难,朕心如煎。然而如何处置罪人,三公之中,意见却不一,因此今日廷议,务必毕之。”
他目光转向张禹:“太尉,你先说吧。”
张禹缓缓开口:“陛下,诸公。案情並无不明之处。商贾周平,光天化日之下,狙杀亲王,凶器並获。依《汉律》,『谋反』、『大逆无道』诸条,皆可適用。其罪当处『具五刑』,夷三族。此乃国之常典,无可爭议。老臣以为,当速速明正典刑,以安宗室之心,以震慑天下不轨之徒。此议之首要。”
谋反,大逆?
鲁恭一听此议就忍不住拱手行礼,然后开口辩驳:“太尉所言,確实有理。清河王为陛下肱骨,刺杀清河王者,以重罪论之似无不可。然《春秋》之义,贵在『原心定罪』。周平之母,为奸邪所害,冤沉井底。其子哀痛彻骨,求告无门,此乃人伦至痛。公羊有『大復仇』之义,难道周平所为,不是为母復仇吗?为何要如此定罪?”
张禹捋著鬍鬚,眉毛微微抬了一抬。
但鲁恭还没说完。
“周平不借主家之势,不牵连无辜,只身赴死,其行虽暴,其情可悯,其志甚勇。且毫不遮掩,供认不讳。若不分缘由,一概以极刑族诛待之,恐非圣人『恤刑』、『慎杀』之教,亦寒天下孝义之心。”
张禹嘆了口气,说:“鲁司徒以经义原其心,敢问,周平之仇,究竟在『西帝社』妖人,还是在清河王殿下?即便其府中偶有不肖属吏,王亦未必知情。周平不辨真偽,不诉官府,竟以王为仇,悍然行刺,此非『孝』,乃是『暴』!以此等『暴孝』为名,行大逆之事,若可宽宥,则国法何在?”
他话音刚落,司空徐防突然插话,將矛头指向了其他人:“太尉和司徒所言皆是。然而,周平能行刺,其凶器从何而来?尚方令蔡伦,你职司御用器械监管,竟私將强弩赠与宫外皇子,该当何罪?此弩如何落入凶徒之手?你出宫前往皇子庄园,又是奉了何人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