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眾瞩目之下,路远却毫无反应。
他刚下飞机,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精神有些倦怠。
安东尼那充满火药味的挑衅,在他听来,就如同模糊的背景噪音。
此刻,他的脑子里,正以高清慢镜头,反覆回味著几天前在扬州“富春茶社”吃到的那块千层糕。
那糕体层层分明,色泽金黄,用筷子轻轻一夹就透亮。放入口中,无需咀嚼,只用舌尖轻轻一抿,那股混合著猪油与麵粉的香甜便瞬间化开,细腻,绵润,甜而不腻……
他彻底进入了一种万物皆空、唯有美食的“虚无”状態。
他的眼神,因此显得有些涣-散,目光没有焦距,直接穿过了对面正等著他出丑的安东尼,落在了他身后墙壁上的一处斑驳印记上。
仿佛那里,隱藏著宇宙的起源,比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头,有趣一万倍。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安东尼脸上那得意的笑容,渐渐僵硬。
他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一团无边无际的云雾上,没有激起半分涟漪,甚至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盛气凌人的前辈,倒像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滑稽独角戏演员。
周围演员们幸灾乐祸的表情,也渐渐转为了惊奇和不解。
他们从未见过,有谁能如此“无视”安东尼那足以让任何新人双腿发软的气场压迫。
这小子,是没听懂?还是……根本不在乎?
就在气氛诡异到极点时,主位的斯奈德终於开口,打破了僵局。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lu, show me.”(路,给我看看。)
他指的是剧本上,属於“观察者”的部分。
那里没有任何台词,只有一句简单的场景描述。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路远终於从那块“千层糕”的余韵中,缓缓抽离。
他抬起眼,那双因神游而略显涣散的眸子,重新聚焦。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扫过每一个人脸上那或惊奇、或玩味的表情,最后,落在了脸色已经有些铁青的安东尼身上。
然后,他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微笑。
那动作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蕴含著一种石破天惊的力量。
那是一个神明,在俯瞰挣扎的螻蚁时,所流露出的,一丝瞭然於胸的淡漠。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回击,甚至没有不屑。
只有一种跨越了时间与维度的,浩瀚的悲悯与怜悯。
仿佛在说:你的骄傲,你的愤怒,你的挣扎……我看得到,我都知道。
但,与我无关。
“砰!”
斯奈德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震。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双目爆发出骇人的亮光,脸上是找到稀世珍宝般的狂喜!
“yes!就是这个!狗屎!这就是神在看凡人的眼神!!”
安东尼·霍普,如遭雷击!
在那一瞥中,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偽装、骄傲、城府,都被瞬间洞穿、汽化。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渺小感与被看透的恐惧,让他不自觉地垂下了视线,甚至不敢再与那双眼睛对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昂贵的衬衫后背。
全场,包括那几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影帝影后,都被路远这无声却有声的表演,彻底镇住!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只剩下斯奈德狂热的喘息声。
围读会结束后,安东尼第一个起身,甚至刻意绕开了路远所在的方向,近乎狼狈地匆匆离开。
“那个东方演员,只用一个眼神,就让安东尼闭了嘴。”
这个传闻,传遍了整个剧组。
王哥看著自家那位正在用手机,认真搜索“洛杉磯最好吃的蟹黄堡在哪里”的祖宗,感觉自己对“天才”这两个字的认知,又被顛覆、碾碎,然后,重塑了。
就在这时,金髮助理汤姆表情复杂地走了过来。
他递给路远一份文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
“路先生,斯奈德导演说,这是给你的『惊喜』。”
路远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
是剧本的修改页。
他原本在电影前半段“零台词”的角色,被斯奈德大笔一挥,临时增加了一段极其复杂、拗口、长达三分钟的,古希腊语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