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天塌了。”
唐僧指了指头顶。
“那天都黑了,血雨下得跟泼水一样。”
“贫僧心里那个声音告诉我,灵山没了。”
“如来……也没了。”
孙悟空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凡胎肉体的和尚,感应竟然这么敏锐。
或许是金蝉子十世修行的本能,在信仰崩塌的那一刻,彻底衝破了封印。
“既然老板都倒闭了。”
唐僧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经,贫僧还取给谁看?”
“取回去给大唐的百姓,告诉他们,哪怕磕破了头,最后也只能供奉一群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废物?”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锦襴袈裟。
这件如来赐下的宝物,水火不侵,万邪不避。
但在此时的唐僧眼里,这就是一块裹脚布。
“撕拉!”
唐僧用力一扯。
袈裟没坏。
这玩意儿质量確实好。
唐僧尷尬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直接把袈裟团成一团,狠狠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呼!”
火焰腾起。
在佛宝的燃烧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啊!”
蝎子精惊呼一声,想去救,却被唐僧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烧了乾净!”
唐僧看著跳动的火苗,眼神逐渐变得清明,那种颓废的醉意正在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悟空。”
唐僧转过身,看著这个神通广大的大徒弟。
“贫僧不走了。”
“这毒敌山挺好,这琵琶洞也挺宽敞。”
他指了指旁边的蝎子精。
“她虽是妖,却比那些满口慈悲的罗汉真实。”
“她想睡我,那是真想睡,不像那些菩萨,明明想要香火,还要装作是赐福。”
蝎子精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虽然她是女妖王,也经不住这么直白的话啊。
“你要还俗?”
孙悟空挑了挑眉。
“不。”
唐僧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中衣。
他双手合十。
这一次。
他没有拜天,没有拜地,也没有拜任何一尊佛。
他拜的是他自己。
“贫僧要在这里,修我的佛。”
“不是小乘,不是大乘。”
“是真佛。”
“度己,便是度人。”
一股淡淡的金光,从唐僧那凡人的躯体里透了出来。
不是佛门的功德金光。
而是一种纯粹的、属於人性的光辉。
原本被压制在识海深处的金蝉子记忆,在这一刻彻底觉醒。
但他没有变成金蝉子。
金蝉子是他,他也是唐僧。
两者合二为一,再无分彼此。
“有点意思。”
孙悟空咧开嘴,笑了。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
如果不经歷彻底的绝望和崩塌,又怎么能在大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
那个唯唯诺诺、只会念紧箍咒的唐三藏死了。
活下来的。
是一个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人。
“你要留在这当压寨夫人?”
孙悟空打趣道。
“那是国王。”
蝎子精突然插嘴。
她壮著胆子走过来,扶住唐僧的胳膊,挑衅似的看了孙悟空一眼。
“不光是这琵琶洞。”
“隔壁就是西梁女国。”
“女王妹妹早就说了,只要御弟哥哥肯留下,这国王的位子就是他的。”
“以后这方圆万里,都是他的道场。”
孙悟空看向唐僧。
唐僧没有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孙悟空,从怀里摸出那个早已生锈的紫金钵盂。
“悟空。”
“这钵盂,你拿去。”
“若是哪天路过大唐,帮我带给唐王。”
“就说……”
唐僧顿了顿。
眼中的光芒如同星辰般璀璨。
“玄奘已死。”
“真经……不必取了。”
“因为贫僧站在这里。”
“贫僧便是经。”
风停了。
洞府內的烛火静止不动。
那个原本懦弱的背影,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无比高大,仿佛一座新的丰碑,正在废墟之上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