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被母爱滤镜美化或忽略的点点滴滴,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沈璧君毛骨悚然的结论。
叶辰,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叶辰,竟然对她抱有如此悖逆人伦的念头?
並因此將无辜的唐昊视为眼中钉,甚至迁怒整个唐家?
这不仅仅是偏激,这是变態!
是极度自私和扭曲!
沈璧君感到一阵强烈的噁心和晕眩,对叶辰最后一丝母性的温情和期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无尽的后怕。
看著沈璧君世界观崩塌般的反应,唐琴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並不想彻底摧毁这个女人,但必须让她看清现实,做出决断。
唐琴上前一步,冰冷的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反对你跟阿里在一起。”
“但是,我绝对不能让阿里置於危险之中。所以,在叶辰和我阿里之间,你不可能两全其美,只能二选一。”
“別跟我说,你会劝说叶辰回头。”唐琴抬手,制止了沈璧君下意识想要辩解的衝动,眼神锐利如刀,“他是什么性格,你比我更清楚。”
“冥顽不灵,偏执狂妄,视人命如草芥。你觉得你的劝说,能抵消他对唐家、对阿里刻骨的仇恨吗?能让他放下屠刀吗?”
沈璧君哑口无言。
她了解叶辰,正因为了解,她才绝望。
唐琴说得对,叶辰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虽然叛逆却还算单纯的孩子了。
从终南山回来之后,他变得陌生而可怕,充满了暴戾和毁灭欲。
劝说?只怕会招来他更疯狂的反弹和报復。
“我……我……”沈璧君张了张嘴,发出破碎的音节,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边是养育了十多年的儿子,哪怕他现在变得面目可憎;一边是情深义重、为自己付出良多、且自己已然深深动心的爱人唐昊。
这个选择,何其残忍!
无论选哪边,都像是从她心上活活剜下一块肉。
唐琴看著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惫。
她今天扮演了一个逼人做选择的恶人角色,但这恶人,她不得不做。
为了阿里。
她重新戴上墨镜和口罩,遮住了脸上所有可能泄露的复杂表情。
转身准备离开前,她最后留下一句,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沈璧君心上:
“你儘快做出选择吧。我害怕你的儿子会等不及了,我不想他伤了我阿里。”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轻响。
黑色的身影步入阳光中,很快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花店內,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碎裂的花瓶瓷片,闪著冰冷的光。
沈璧君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双臂环抱住自己,將脸深深埋入膝盖。
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彻骨的寒冷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將她吞噬。
脑海中,两个男人的面容交替闪现。
叶辰暴戾狰狞的脸,恶毒的诅咒,扭曲的占有欲……
唐昊温柔深邃的眼,隱忍的伤痛,宽阔的胸膛,那句“如果你选他,我退出”时深藏的绝望……
还有唐琴最后那句——“你儘快做出选择……我不想他伤了我阿里”。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心臟被撕扯的剧痛和喉咙里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怎么选?
谁能告诉她,到底该怎么选?
一边是渐行渐远、已成陌路甚至可能是威胁的养子;
一边是照亮她灰暗人生、给予她温暖与尊重、让她第一次体会被珍视感觉的爱人。
伦理、恩情、爱情、恐惧、愧疚……无数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她牢牢困在中央,越挣扎,缠得越紧,几乎窒息。
窗台上,那盆经歷过暴雨洗礼的水仙,不知何时,有一朵最洁白的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悄然绽放。
柔嫩的花瓣微微颤动著,带著劫后余生的脆弱与惊人的美丽。
沈璧君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怔怔地望著那朵水仙花。
风雨来了,它只能承受。
那么,属於自己的这场人生风暴,她又该如何面对?如何抉择?
寂静的花店里,只有女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在芬芳的空气里,久久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