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在污泥里自己长出一颗心来。
一颗会为胭脂痛、为舅父愧、为眾生泣的,凡人的心。”
“既然从前走的路是错的——那便从头错起,错到对为止。”
他张开双臂,周身佛光开始逆转。金色梵文从皮肤表层剥落,化作光尘飘散;眉心罗汉印记寸寸碎裂;千年法力如决堤洪流,从四肢百骸疯狂涌出,注入这方破败庙宇,注入脚下尘土。
天地变色。
钱塘江无风起浪,灵隱寺所有铜钟同时自鸣。
百姓惊惶仰头,只见西南荒山方向,一道接天连地的金光龙捲正在缓缓消散,如神佛收回了对此间的注视。
话音落,他仰面倒下。
身躯在触地前化作无数光点,如流萤四散,没入大地,没入江河,没入芸芸眾生的人间烟火。
只余一条红色的丝带,飘落在供桌下。
伏虎罗汉佇立良久,终是对著空荡荡的破庙合十一礼:
“南无阿弥陀佛。降龙师弟,愿你来日…真能见性明心。”
法相散去。庙外骤雨倾盆,仿佛天地在为一位罗汉的自我放逐慟哭。
而在千里之外某处山村的农户家里,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雨夜。產婆喜道:“生了生了!是个小子!”
轮迴始,劫路开。
九重天外,梵音低回。
“降龙自封入世,人间少一尊守护佛陀。因果需平衡,再点醒一位罢。”
一道微不可察的佛缘金光,自云端悄然落下,投向茫茫尘世不知处。
雨落了几天。
乾坤洞。
昔日群妖乱舞、阴气森森的山洞,此刻空空荡荡。
乾坤教主与大鹏鸟在金光冲天那一刻,曾狂喜地衝出洞府,以为天赐良机,妖界当兴。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谋划如何招揽旧部,攻占灵隱寺。
然而,喜悦持续了不到半炷香。
罗汉虚影自云端显现,怒目圆睁。
没有一句废话,金光凝聚的拳脚如同暴雨,將二妖从半空捶到地下,又从地下踹到山崖。
“若不是你救了胭脂,扰降龙清修,乱他道心,还敢肖想妖界称雄”罗汉声若雷霆。
大鹏鸟被打得现出原形,羽毛乱飞,哭爹喊娘:“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的这就回天上去,天天飞,一刻不停!”
最终,鼻青脸肿的乾坤教主被一道符咒封入地底深处思过,大鹏鸟则被拎著脖子抓回佛界。
剩下的妖魔树倒猢猻散,一夜之间,令人闻风丧胆的乾坤洞,成了真正的空巢。
灵隱寺。
方丈站在大殿前,望著后山方向,长嘆一声。
寺中僧人惴惴不安,香客议论纷纷。
赵斌白雪陈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担忧。
师父…真的就这么走了?
说书人老王站在自家屋檐下,听著雨声,回味著傍晚那场轰动全城的质问。
他本以为会迎来济公的辩驳或雷霆之怒,却没料到是这般沉寂的消散。
“李修缘…”老王喃喃,“你是去赎罪,还是去求证”
县令府。
陆邦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望向窗外雨幕。
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事了。
数月后。
绿姬的伤势在邵芳的精心照料和自身妖力恢復下,彻底痊癒。
她回了趟乾坤洞。
然后愣在洞口。
蜘蛛网遍布,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昔日的妖气散得乾乾净净,连个看门的小鬼都没留下。
“洞主?大鹏鸟,笨章鱼。”绿姬试探著喊了一声,只有自己的回声。
她里外转了一圈,终於確认——乾坤洞,没了。
站在空荡荡的主洞里,绿姬先是茫然,隨即一阵轻鬆涌上心头。
“走就走吧。”她耸耸肩,对著空气说道,“要不是为了报当年那点恩情,谁乐意整天跟你们混…”
她甚至笑了笑:“也好,绿姬我自由了。”
没有犹豫,她转身离开这个曾经束缚她的地方,脚步轻快地朝钱塘县方向而去。
还是义母的小院好,有热饭,有乾净的衣裳,有关切的眼神。虽然义母身上秘密很多,但那份温暖,是做妖时从未体会过的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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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芳的小院確实日渐富足安稳。
她们盘下了临街一间小铺面,专卖些自製的糕点和草药香囊。
绿姬回来后,更是勤快地帮忙,她手脚麻利,嘴又甜,很快和左邻右舍混熟。
没人知道这个漂亮的“绿儿姑娘”是只蜥蜴精,只当她是邵芳命苦但福气好,白捡了个孝顺女儿。
日子仿佛真的平静下来。
绿姬端著一盘新出炉的桂花糕过来:“娘,尝尝,我按您说的方子做的。”
邵芳拈起一块,甜香软糯。
“味道很好。”她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