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曾短暂地相信过自己幸运得得到了那样的美好。
这才是最深的绝望。
林霜看著她眼中变幻的神色,知道她听懂了。
“皮囊是爹娘给的,改不了,也无需为此羞耻至死。”林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某种直指核心的力量,“但心是自己修的。去重新看待自己。”
林霜的身影已淡至透明,最后的话语却清晰印在杜鹃心头。
“如果无法接纳这样的自己,那就去改变,去做。
在向前的路上,你会找到真正的自己,去真正的接纳自己。
如果想要获得別人的认可,在意別人的眼光,那也不是错。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杜鹃苦涩地牵动嘴角,眼泪又涌上来,却已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无力。
“我……我没有办法。”她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我厌弃自己的容貌,厌弃自己的体型……
我也试过。少食,节餐,偷偷喝过不知多少偏方,在无人时绕著院子一圈圈走……
可没用,一点儿用都没有。反而更饿,更虚,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摊开的、肉乎乎的手掌:“我连改变的门都摸不到。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命?”即將完全消散的林霜似乎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飘渺,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的命,是杜家富户千金,衣食无忧,有父庇护。这已是许多人求不得的命。至於这副皮囊——”
她最后的话语凝成一线,清晰传入杜鹃耳中:
“你家里田庄別院不少吧?寻一处最僻静、旁人轻易寻不到的。然后……”
“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去奔跑。”
“难过的时候,更要去奔跑。”
“不必节食,不必服药。就跑。用你最大的力气,跑到喘不过气,跑到汗水湿透衣裳,跑到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无论是赛子都厌恶的眼神,还是旁人讥誚的指点。”
“跑不动了,就走。走累了,再跑。”
“天地那么大,庄子那么空,没人看见,没人指点。
跑给山看,跑给树看,跑给风看,跑给你自己看。”
看看这副你厌弃的躯体,究竟能跑多远,能坚持多久。”
话音彻底消散,雅室內重归寂静,只剩窗外流水潺潺,和杜鹃自己尚未平復的、粗重的呼吸。
她怔怔地坐著,反覆咀嚼著那几句话。
奔跑?
在她过往的人生里,“奔跑”几乎是禁忌。
孩童时跑起来,身上的肉会不受控制地颤动,会引来更多的嘲笑。
后来,她连快步走都儘量避免,恨不得將自己缩成不起眼的一团。
可现在……月老说,去跑?
到无人处,跑到精疲力尽,跑到忘掉一切?
这个念头,荒诞,却像一颗微弱的火种,投进了她一片死寂的心湖。
她想起城外西山脚下,似乎有一处极小、极偏的田庄,是母亲当年的陪嫁,多年无人打理,只有一对老僕看守。
那里群山环抱,少有人烟。
也许……可以试试?
这个“试试”的念头,微弱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顽强地扎下了根。
她慢慢站起身,腿脚因久坐和情绪激动而有些发软。
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扉,带著草木气息的风涌进来,吹乾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远处,赛子都仓皇逃离的方向,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被践踏过的野花残瓣,零落成泥。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倒映在窗欞上的模糊影子上。
依旧臃肿,依旧愁苦。
但眼底深处,那一片绝望的漆黑里,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的微光。
她紧了紧手中那截红绳,转身,离开了这间承载了她心碎与惊醒的雅室。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却越来越稳。
她没有回杜府主宅,而是径直去了帐房,询问西山那处小庄子的具体位置和钥匙。
管事的虽诧异小姐为何突然问起那荒僻之处,却也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地取了钥匙和图册给她。
杜鹃接过那串冰冷的铜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改变的门,她或许还没找到。
但至少,她找到了一扇……可以暂时逃离,可以独自奔跑的门。
这就够了。
至於跑向哪里,跑出什么结果……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只想先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