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娜的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一叩,灰水三角洲的模型隨之泛起涟漪。
“既然兵力有限,那便用有限的刀刃,切开最要害的关节,除了监视『朽木老者』的眼线,其余人手全部收回。我们要在这片毒沼深处,打下第一根属於我们的楔子。”
她转身时,长袍拖曳出如夜雾般的暗影。
“苏莱德的顾虑没有错。兽人或许是临时的盟友,但绝非伙伴。你若带著大军,他们恐怕真会『顺路』將你们扔进毒瘴海,毕竟,在深渊的规则里,少一个分战利品的,总不是坏事。”
…………
晶角湾的空气里,瀰漫的不再是纯粹的腥咸与硫磺味,而是混合了缆绳焦油、湿透木材、钢铁摩擦与蟹人甲壳上特有的淡淡矿物腥气。
三个月前还堆满废墟的港口边缘,如今被改造成了一片功能分明的区域,绳网攀爬架、摇摆的模擬甲板、深水划艇池、甚至还有一座用旧船壳改造的,专门用来接舷战训练的平台。
约两百名蟹人士兵正以惊人的整齐度进行负重衝刺。他们身高约两米,主体躯干覆盖著青灰色厚重钙化甲壳,下半身是两对粗壮的节肢步足,移动时发出密集而规律的“咔噠”声,节奏统一得令人心悸。
最前端一对特化的钳肢,並非全部用於战斗,许多士兵的钳子,经过了改造或加装工具,有的钳口內侧镶嵌了卡榫,用於稳定地扛起原木或金属构件。
有的则替换成了更灵巧的鉤爪。他们背负著相当於自身体重两倍的沙袋,在滩头来回疾行,甲壳缝隙中渗出用於散热的白色水汽。
在深水区,另一批蟹人正在操作数艘兽人交付的旧式双桅战船。他们两对步足能像最稳固的基座一样,將自己牢牢固定在顛簸的甲板上,而腾出的前肢和钳肢则高效地操纵缆绳、调整风帆。
一个小组正在艾奎隆的命令下,演练紧急堵漏,只见一名士兵用巨大的钳肢瞬间夹住破损木板,另一名则迅速用速凝胶泥涂抹缝隙,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艾奎隆,三个月不见,你这『铁钳』练得倒是有模有样。” 莫拉克斯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平稳,目光扫过训练场上整齐划一的蟹人士兵方阵。
“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咱们自己的船队就不用再看兽人,甚至海精灵的脸色了。”
青铜龙艾奎隆转过身,教鞭在手中转了个圈,脸上没有得意。他指了指那些正在模擬登船的蟹人,动作整齐得可怕,却也僵硬得明显。
“表象而已。” 他的声音像校准过的齿轮,精確而缺乏起伏。
“这些甲壳脑袋被深渊醃得太透,骨子里只认得压倒性的力量。服从性?满分。你让它们往熔岩里跳,它们连钳子都不会抖一下。”
他话锋一转,教鞭尖轻轻点向一名正试图操作小型绞盘的蟹人士兵,那士兵的副钳在精细的锁扣前显得笨拙而吃力。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打硬仗?它们扛不住需要隨机应变、士气和韧性支撑的消耗战。一旦指挥节点被切断,或者战局超出预设指令的复杂程度,它们就是一群昂贵的活体路障。”
艾奎隆收回教鞭,总结道:
“至於精细活,操帆调索还行,但修理精密部件、操作复杂弩炮、甚至辨识海图上复杂的暗流標记?不如找个人类学徒。抢滩登陆更是短板。
它们能顶著箭雨把舢板划上岸,但上了岸之后复杂的散兵推进、地形利用?比不上人类老兵的一根手指。”
他看向莫拉克斯,青铜色的瞳孔里映著训练场上机械般重复的动作。
“所以,別把它们当成『军队』。它们是工具,专门为『海上接舷』和『水下破坏』这两件事打造的特化工具。
用对了地方,物超所值。用错了地方……”他顿了顿,“就是一堆会动的废铁和甲壳,还得浪费船位运回来。”
“哈!” 莫拉克斯发出一声短促而冷硬的笑,目光掠过训练场上那些沉默的甲壳身影,仿佛在打量一堆会呼吸的工具。
“艾奎隆,我的老朋友,你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你是在用凡人的尺子,丈量巨龙的计算。”
他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
“劣等种族生来就是耗材。这是刻在生命阶梯上的法则。船破了可以修补再造,甲壳碎了就换上新的。这些螃蟹能被训练、被补充、被批量送上战场,这本身就是它们最大的『优势』。”
他抬手,指向更远处海面上隱约可见的、属於其他种族的旗帜。
“看看海精灵,培养一个能读懂洋流、驾驭风暴的祭司船长要多少年?
看看人类或兽人,训练一个能在顛簸甲板上精准射箭、在接舷混战中保持理智的老兵,又要填进去多少时间和资源?”
莫拉克斯的嘴角扯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我们损耗得起。因为对我们而言,时间本身就是熔炉,而它们,不过是投入炉中的柴薪。当烧完这一批时,下一批已经在训练场上列队。只要熔炉不熄,柴薪就永不枯竭。”
他最后拍了拍艾奎隆青铜色的肩甲,发出沉闷的金属迴响:
“至於精细活和抢滩登陆?那是以后的问题。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能立刻下海、能咬住敌人咽喉的『钳子』。其他的等我们有閒暇了,再去找更合適的工具。
“看来环境的影响真大,连伟大的银龙阁下,也变得跟五色龙一样冷酷无情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你还是这么有趣,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维尔娜已经在『灰水三角洲』行动了,你这边的船也快一点,她那边可是等著你投送兵力和物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