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城主徐文远与陈玄风不知何时站到了一起,两人面带微笑,目光却不时扫过礼台中央的新人,又掠过端坐的梁云,嘴唇微动,低声交谈著什么,神色看似轻鬆,但徐文远手指无意识捻动官袍玉带,陈玄风扇骨敲击掌心的节奏略显急促,显露出他们內心的不平静。
他看到了郭啸天独自一人站在礼台右侧稍远处的一根华表阴影下,依旧抱著臂膀,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精光內敛的眼睛,却將场上诸多细节收入眼底,偶尔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贺礼区,会在某几样標註著其他城池標记的礼物上略微停顿。
他看到了两位炼丹师,欧阳墨独自坐在靠近礼台边缘的席位上,面前摆著一杯清茶,他大多数时间都垂眸盯著杯中茶叶沉浮,仿佛外界喧囂与他无关,只有在新人交换信物时,才略微抬了抬眼皮;而孙不二则穿梭於几个商人团体之间,谈笑风生,举杯畅饮,显得如鱼得水,但梁云注意到,他每次与徐文远或陈玄风目光相接时,笑容会变得更加热情,眼神却快速交换著某些信息。
他也看到了那三位容营帝国的朝中使者,他们举止矜持得体,与其他宾客保持著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只是安静地坐在席位上,品尝著灵果美酒,但他们的眼神却锐利而冷静,如同鹰隼般扫视著全场,尤其在梁云身上停留时间颇长,带著明显的审视、评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还看到了礼台边缘,许家与温家的一些年轻子弟。有的真心为自家兄弟/姐妹成婚感到高兴,鼓掌鼓得手都红了;有的则难掩羡慕或嫉妒,看著那身华服与堆积的贺礼眼神复杂;更有的,如许家一位站在后排、面色略显阴鬱的青年,以及温家一位眼神灵动、却不时撇嘴的少女,他们的目光在新人、双方父母乃至梁云身上来回逡巡,眼神闪烁,嘴唇翕动,显然在传音交流著什么,心思难测。
这一切,如同一幅生动无比、细节满满的眾生相,在梁云冷静的观察与推演中,逐渐勾勒出枫叶城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关係网络与利益格局。许温联姻,强强结合,无疑会打破枫叶城原有的四大家族相对平衡的格局。
陈家与郭家会如何反应?是感到威胁而加快联合,还是各自寻求新的突破口?城主府夹在其中,是乐见其成、顺势调整,还是感到压力、暗中制衡?这场看似喜庆的婚礼之后,枫叶城的权力版图必然面临洗牌,暗流只会涌动得更加激烈。
而他要做的,便是坐在这风暴眼相对平静的中心,如同定海神针,確保这场权力的游戏,不越出他最初划定的三条铁律——不干涉內斗,但需確保贡赋;严禁勾结外敌。只要这两条底线不被触及,他们如何合纵连横,如何明爭暗斗,皆可冷眼旁观。必要时,甚至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制衡,来更好地掌控全局,確保枫叶城对玄阳门的利益输送稳定无虞。
仪式终於进行到最后,新人向在座尊长一一敬酒答谢。轮到梁云时,许战和温婉在父母眼神示意下,格外恭敬地双手捧起早已斟满美酒的玉杯,微微躬身。
“晚辈许战(温婉),敬樑上使。多谢上使蒞临,厚赐灵丹。上使之恩,晚辈没齿难忘。”两人齐声道,声音清晰,姿態无可挑剔。
梁云举杯,目光在两人被珠帘或额发略微遮掩的面容上短暂停留,温和道:“不必多礼。愿你们二人,今后同心同德,互敬互爱,携手共进。亦当勤修不輟,早日精进,方不负两家厚望,不负自身道途。” 话语是寻常祝福,但“同心同德”、“勤修不輟”几字,却似乎意有所指,暗含警醒与期望。
许战和温婉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低头应道:“谨遵上使教诲。” 声音比之前更显郑重。
敬酒完毕,礼成。广场上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祝贺声,花瓣与彩绸从空中洒落,宴会正式开始。数十名侍女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將一道道製作精美、灵气盎然的珍饈美味如流水般呈上各席,美酒佳酿的香气瀰漫开来,宾客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气氛达到顶点,喧囂震天。
梁云略坐了约莫一刻钟,象徵性地饮了几杯灵酒,品尝了些许本地特色的“清蒸龙鳞鱼”、“灵菇煨山珍”等灵膳,便以“不喜长久喧闹,需回阁静修,不便久扰新人喜气”为由,向再次前来敬酒的许山河与温如玉告辞。
两人自然不敢强留,心中反而鬆了口气——这位上使能来,能坐这么久,还送上如此厚礼,已是给足了面子。他们又是一番感激涕零、恳切挽留与恭送。
梁云起身,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从容步下礼台。蓝诚连忙从横樑上飞落,稳稳停在他肩头,小爪子抓紧衣袍,还不忘最后瞟了一眼不远处席面上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灵气四溢的“烤灵稚鸡”,咽了口口水。
就在梁云转身,准备如常御剑离去时,肩头的蓝诚忽然凑近他耳边,羽毛蹭得他耳廓微痒,用一种极其促狭、贼兮兮的语气,將声音压得极低,调笑道:
“喂,梁云,看了半天別人拜堂成亲,郎才女貌……呃,至少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你这孤家寡人的,坐在那儿跟块千年寒冰雕似的,半天没个多余表情,心里就没点別的想法?要不要蓝爷我也帮你物色物色?这枫叶城我看著漂亮水灵的女修也不少嘛!比如那个温家小姐,虽然今天嫁人了,但她肯定有堂姐妹、表姐妹吧?我看温家那边好几个小姑娘长得都不错!或者陈家,书香门第,听说家教很严,养出来的小姐肯定知书达理!再不济,让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徐城主帮你张罗张罗?他肯定乐意!你好歹是玄阳门上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修为高深,还是丹师,前途无量,放个风声出去,怕不是枫叶城待字闺中的女修都要挤破观海阁的门槛了!真不考虑找个道侣,红袖添香,双宿双修?那日子多美!”
梁云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瞥了肩头正挤眉弄眼、满脸“我为你好”表情的蓝诚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蓝诚瞬间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后脑勺,后面那些更离谱的“建议”生生卡在喉咙里,翅膀都僵了一下。
“聒噪。”梁云淡淡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他收回目光,脚下湛蓝剑光已然亮起,比来时更显凝练迅疾。
剑光冲天而起,如同逆流的流星,划破下方依旧喧囂震天的声浪与炫目迷离的灯火光影,径直投向城外山巔那处清寂独立、沐浴在秋日阳光下的观海阁。將身后那片极致的繁华、暗涌的波澜、复杂的人心算计,尽数拋在了下方逐渐缩小的城池之中。
广场上,许多人下意识地仰头,望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不带丝毫留恋的湛蓝剑光,心思各异。羡慕其逍遥,敬畏其力量,揣测其心意。
礼台上,许山河与温如玉並肩而立,望著剑光消失的方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郑重与一丝隱隱的压迫感。这位樑上使,来去从容,贺礼厚重,言语温和却自有威严,观礼时那沉静如渊、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绝非易与之辈,更非可以轻易糊弄或掌控的对象。往后的日子,他们这两艘因利益刚刚紧紧捆绑在一起、意图在风浪中行驶得更稳更远的大船,在这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定海神针”注视下,需要更加小心谨慎地调整航向,衡量分寸才是。
海澜广场的欢宴,依旧在持续,觥筹交错,笑语喧譁,直至星月交替,灯火通明,仿佛要將这喜庆燃烧至天明。
而观海阁內,梁云已换回平日那身宽鬆舒適的素色道袍,盘坐於顶层静室的蒲团之上。窗户敞开,夜风带著深秋的凉意与远处隱约可闻的、属於海澜广场的微弱乐声传入。海涛声阵阵,拍打著崖壁,节奏永恆。明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洒落海面与山巔,也將阁內映照得一片澄明静寂。
蓝诚自知失言,缩在窗台角落自己的鸟巢里,背对著梁云,假装极其认真地一根根梳理著翅膀上的羽毛,嘴里还含糊地哼著不成调的小曲,竭力营造出一种“我很忙,我没空说话”的氛围,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梁云闭目凝神,意守丹田,试图將心神沉入那无思无虑的修炼之境。然而,脑海中却並非完全空明。蓝诚那句玩笑般的、关於“找个道侣”、“红袖添香”的调笑话,如同投入原本平静无波心湖的一颗小石子,虽然微小,却实实在在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持续扩散的涟漪。
道侣……么?
这个念头如同浮光掠影,一闪而过,却让他沉寂许久的心湖,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异样波动。修仙之路,漫长孤寂,有人相伴同行,或许是幸事。但……道途艰险,人心叵测,所谓的“红袖添香”,背后又隱藏著多少利益纠葛、多少身不由己?今日礼台上那对新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情绪暗藏的眼神,不正是最现实的映照?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將那丝涟漪强行抚平。眼下,凝结金丹,提升修为,站稳脚跟,履行好驻守职责,才是重中之重。其余诸事,皆属虚妄,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