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徐徐,带著淡淡的焦糊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息,逐渐被更浩瀚、更原始的海洋咸腥味所衝散、稀释。
梁云凌空立於四海商会那艘最大楼船的桅杆顶端,身形挺拔如松,脚下便是忙碌而有序的甲板。
他深蓝色的玄阳门道袍在海风中轻轻摆动,衣袂翻飞,方才那惊天一剑、分海焚船的凛冽威意与磅礴灵压已然尽数收敛入体,但那份属於紫府后期修士、更属於玄阳门驻守弟子的沉凝威严与不容置疑的气场,却如同无形的烙印,深深鐫刻在下方每一个劫后余生的商会成员心中,让他们在行动时,总忍不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道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的蓝色身影。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梁云的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甲板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清理战场,稳定船体,莫要再有无谓的折损。”
中年管事姓赵,单名一个“诚”字,是这支四海商会第三船队的大管事,修为虽只筑基后期,但为人精明干练,处事老道,深得商会信任。闻言,他连忙从甲板上爬起,顾不得拍打衣袍上的灰尘与血渍,胡乱抹了把脸上混合著菸灰、汗水和泪水的污跡,连声应道:
“是是是!上使所言极是!全凭上使吩咐!”他转过身,腰板似乎都挺直了几分,扯著略微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子,对周围那些仍有些惊魂甫定、茫然失措的船员们吼道:
“都聋了吗?!没听见上使的话?!还能喘气的,都给我动起来!炼丹师!医修!赶紧去看看耿长老和其他重伤的弟兄!懂水性的,放下小艇,把海里还能扑腾的弟兄捞上来!执法队的,眼睛放亮点,把那些落水的魔崽子都给老子盯紧了,一个不许漏网,捞上来就封了丹田,用『禁灵锁』捆结实了!剩下的人,检查船体损伤,能修的快修,把还能动的船儘量靠拢,清点货物损失!快!快!快!”
有了这位大管事的疾声厉喝,更有了空中那位“定海神针”般的樑上使坐镇,甲板上原本有些涣散茫然的气氛迅速被驱散。四海商会的船员们,无论是伤痕累累的护卫,还是脸色苍白的水手,都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眼中重新燃起生的希望与干劲。
儘管许多人身上带伤,动作间牵扯伤口疼得齜牙咧嘴,眼中还残留著对不久前那场血腥屠杀的恐惧,但行动却迅速恢復了秩序与效率。
几艘受损相对较轻、还能勉强航行的楼船开始缓缓调整方向,彼此靠拢,放下绳索和为数不多尚存的小艇。精通水性的船员或修士跳入海中,开始打捞那些侥倖未死、却在冰冷海水中浸泡多时、早已失去抵抗意志、只剩麻木与绝望的海盗俘虏。船上的隨队炼丹师和懂医术的修士,则抬著简易担架,带著药箱,急匆匆地奔向重伤昏迷的耿长老和其他伤势严重的同伴身边,进行紧急处理。
梁云没有立刻落下甲板,他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大网,细致地扫过这片方圆数里的海域,確认没有隱藏的威胁——比如装死的海盗、潜伏的海妖兽,或者未被发现的爆炸物。同时,他也关注著下方眾人的行动,尤其是对俘虏的管控,確保万无一失。
片刻后,他才身形一动,如同落叶般轻盈无声地降落到主船那宽阔却狼藉的甲板中央。赵诚管事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腰身微微躬著,態度恭敬至极,仿佛对待自家宗门长辈。
“赵管事,”梁云走到船舷边,手扶冰凉潮湿的栏杆,望著海面上漂浮的焦黑船板、破碎的帆布、以及逐渐被小艇拖拽靠近、如同死鱼般被拖上甲板綑扎的海盗俘虏,开口问道,声音平静无波,“详细说说,你们是如何被这群魔修盯上,又是如何一路辗转,逃到此地的?”
赵诚管事闻言,脸上原本因指挥而稍显振奋的神色又黯淡下去,重重嘆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庞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心有余悸与深深的后怕。他走到梁云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也望向海面,目光复杂,仿佛又看到了数月来那场无休无止的噩梦。
“回上使的话,此事……说来话长,也是一言难尽。”他声音低沉,开始缓缓敘述,“我等四海商会,在圣天大陆也算有些薄名,主要经营跨海贸易,常年往来於圣天大陆本土与群星海外围那些……嗯,相对来说秩序稍好一些、有固定势力维持的岛屿之间,做些特產物资的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这一趟出航,我们船队三艘楼船,满载而归。船上装载了不少从群星海几处大岛收购来的稀有矿石、深海特有的灵材、一些罕见的海底药草,还有十几头经过初步驯化、颇具灵性的低阶海兽幼崽,准备运回圣天大陆,无论是自己商会消化,还是转手出售,利润都颇为可观。谁曾想……”
赵诚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与无奈:“就在我们返航途中,途经一片名为『黑骷髏岛』的凶险海域附近时,就被这伙自称『血蛟帮』的煞星给盯上了!那黑骷髏岛本身就是个三不管的混乱之地,附近海域海盗出没频繁。”
他握紧了拳头:“这血蛟帮,在群星海外围那片混乱地界里,也算是一股叫得上名號、凶名昭著的势力了。他们的首领,就是刚才被上使重创后侥倖逃掉的那个独眼龙,外號『独眼血蛟』,据说早年是圣天大陆某个魔宗的叛徒,逃到群星海后拉起了一帮亡命徒,心狠手辣,修为已至紫府五层,手下还有好几个紫府初、中期的头目,嘍囉数百,甚至驯养了一些凶恶的海兽作为爪牙。”
“他们一开始並未立刻动手,只是远远地吊著我们船队,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显然是在观察我们的护卫力量、船速以及可能的弱点。”
赵诚回忆著,声音带著一丝苦涩,“我们自然察觉到了,也加强了戒备,日夜提防。后来,我们不幸遭遇了一场百年罕见、覆盖范围极广的『蚀骨阴风』大风暴,那风暴不仅风力狂暴,更夹杂著能侵蚀灵力与神魂的阴寒之力!船队虽然勉强闯了出来,但三艘楼船的防御阵法损耗过半,船体也有多处损伤,许多护卫兄弟因抵御阴风而灵力大损甚至受伤。”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就是在这个时候,血蛟帮这群豺狼,抓住了我们最虚弱的时机,悍然发动了袭击!他们先是驱使那些驯养的海兽衝击船队,扰乱阵型,然后那些魔修便一拥而上……第一波交手,我们就损失惨重,一艘护卫舰被击沉,另一艘重创失去动力,只剩下这三艘主货船且战且退……”
赵管事將数月来的血腥追逐、惨烈缠斗、无数次试图改变航向摆脱却总被咬住尾巴的绝望,以及双方在无边大海上逐渐迷失方向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他们一路向著自认为安全的方向逃窜,血蛟帮则如同附骨之疽般紧追不捨,双方在浩瀚无垠、海图难辨的群星海边缘与无定洋交界处兜兜转转,杀红了眼,也迷失了路。
最后阴差阳错,竟横渡了不知多少万里的陌生海域,一头闯入了玄阳大陆的东部外围,直至今日,在此遭遇梁云。
“若非上使恰在附近巡视,神兵天降,及时出手……”赵诚说著,声音又有些哽咽,转身对著梁云,又要深深拜下,“我等今日,必是船毁人亡,所有人皆要葬身这片陌生海域,尸骨无存,成为鱼虾之食啊!”
梁云虚抬右手,一股柔和的灵力隔空托住了他下拜的趋势。“赵管事不必再三言谢,此乃梁某职责。”他眉头微蹙,问出了心中的一个疑惑,“群星海……据我玄阳门典籍记载,那里混乱无序,杀伐遍地,乃是无法无天之地。你们商会竟敢深入其中进行贸易?风险未免过高。”
赵诚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上使明鑑,您说得一点没错。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修仙资源,本就是与天爭、与人爭。群星海虽然凶险万分,被称为『修士坟场』,但其出產的许多独特资源——比如某些只有深海极端环境才能孕育的灵矿、一些外界早已绝跡的远古海兽材料、还有海妖族流出的部分特產——在圣天大陆,乃至在贵玄阳大陆,都是稀缺紧俏之物,利润之高,足以让许多商会和亡命徒鋌而走险。”
他解释道:“我们四海商会,也並非盲目闯入。我们只敢在群星海最外围、靠近人族势力范围、有相对固定岛屿势力维持基本秩序的航线和几个『交易岛』进行活动,並且每次出航,都会花费重金,僱佣实力不俗的护卫力量,船队本身也配备了强大的防御阵法。只是这次……”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实在是运气太背,先是遭遇罕见天灾,又偏偏碰上了血蛟帮这群在附近海域实力能排进前五的凶悍疯狗,这才落到如此境地。”
梁云微微頷首,不再多问。商人逐利,天性使然,在修仙界亦是如此。高风险高回报,自有其生存逻辑与法则。他转而將目光投向那些被陆续拖上甲板、封禁了修为、用特製的“禁灵锁”和坚韧海兽筋捆得如同粽子般的海盗俘虏,眼神平静,却带著深海寒冰般的冷意:“这些俘虏,你们商会通常如何处理?”
赵诚眼中凶光一闪,那是属於在血雨腥风中挣扎求存过的商队首领的狠厉:“回上使,按照我们四海商会內部的规矩,以及群星海那边通行的『惯例』,对於这等主动袭击、杀人越货、不死不休的海盗匪类,向来只有一个字——杀!而且是杀无赦,以儆效尤!他们的头颅,有时候甚至会成为与某些岛屿势力交易的『凭证』或『礼物』。”
他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看向梁云,补充道,“不过……此地毕竟是上使您管辖的玄阳门海域,这些魔崽子也是上使您出手才得以擒获。该如何处置,自然全凭上使定夺。我等绝无异议。”
梁云略一沉吟,心中已有决断:“他们修炼魔功,戕害生灵,证据確凿。又在我玄阳门驻守海域內行凶杀人,按《玄阳门律》及《枫叶城海防条例》,其罪当诛,不容宽贷。”
他语气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不过,在行刑之前,需將他们分开,严加审问。尤其是那几个小头目,务必动用一切手段,撬开他们的嘴。我需要知道血蛟帮在群星海的老巢具体位置、兵力分布、与其他势力的关係、惯常活动范围,以及最重要的——他们此次是否有其他同伙潜伏在此海域附近,或者是否有预先设定的接应点。此事,便交由你与枫叶城城主府共同办理。审问过程需详实记录,所有口供与结论,需整理成册,儘快呈报於我。”
“是!谨遵上使之命!”赵诚精神一振,眼中闪过报仇雪恨的快意与一丝即將获得重要情报的兴奋,“审问之事,我等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城主府的大人,务必让这些魔崽子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接下来的数日,枫叶城东面那片平日用於停泊大型海船、拥有完善维修设施的专用码头区域,被城主徐文远亲自下令划出了一片临时禁区,供受损严重的三艘四海商会楼船停靠休整。
徐文远在接到梁云通过传讯法盘发来的紧急命令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召集了城中最得力的几位刑名师爷、精通审讯的执法队统领,並调拨了大量人手与物资,火速赶到码头。
他亲自与赵诚管事接洽,安排经验丰富的船匠协助商会修理破损的船体,调集城內最好的医修和丹药救治重伤员,同时,在码头旁临时搭建起几座坚固且布有隔音、隔绝神识探查阵法的石屋,作为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