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临海市的夜刚过半。
烧烤摊的烟火气,混著孜然和廉价啤酒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划拳的,吹牛的,哭的,骂的,煮成了一锅滚粥。
林枫捏著个油腻的玻璃杯。
杯壁上掛著几滴脏酒。
他穿著几十块一件的黑t恤,坐在油乎乎的塑料凳上,看旁边的髙建军跟一盘麻辣小龙虾死磕。
“嘶——哈!这味儿,绝了!”
高建军辣得嘴唇通红,满头是汗,手却没停,剥虾壳快得像在拆子弹,一点都不像个扛重机枪的。
徐天龙坐对面,怀里雷打不动地抱著他的黑笔记本,一手擼串,一手在触摸板上划拉。
屏幕的光照得他脸发白,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李斯在用纸巾擦筷子,一遍,又一遍,好像上面有剧毒。
陈默坐最外面,靠著电线桿,破鸭舌帽压得死死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著街口。
这就是他们。
没了军衔,没了制服,没了那些能嚇死人的代號。
五个无业游民,丟在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著。
“嘀——”
一声又尖又细的蜂鸣,像根针,直往人耳朵里扎。
徐天龙的咀嚼停了。
桌上五个人,动作齐齐一顿。
高建军手里的虾头掉在桌上。李斯捏住了擦了一半的筷子。陈默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
林枫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磕在塑料桌上,一声闷响。
“说。”
林枫只吐出一个字。
徐天龙咽下嘴里的肉,手指敲键盘的速度陡然炸开,屏幕上乱码滚过,最后停在一张模糊的卫星地图上。
他脸上的贪吃和散漫一扫而空,变回了那个叫“键盘”的信息幽灵。
“红色代码。”
徐天龙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干,听不出情绪。
“西南边境,k3无人区。信號源是咱们一支边防巡逻队,代號『猎鹰』。三十分钟前发了最高级別的静默求援,然后……失联。”
“猎鹰?”高建军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那股憨劲儿没了,换上了一股野兽护食的狠劲,“老张带的那帮新兵蛋子?谁他妈活腻了动他们?”
“不是毒贩。”徐天龙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个红圈,“对方有顶级电子干扰,短时间屏蔽了那一块的民用卫星。这不是那帮只会埋雷的土耗子干得出来的。”
“过线的。”李斯,眼里闪过一道冷光,“专业的。”
林枫没说话。
他站起身。
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红票子,压在油腻的盘子底下。
“老板,不用找。”
话音还在,人已经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四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上,匯入夜色。
没人回头看那盘没吃完的烧烤,没人再多说一个字。
空气里的热度,好像被抽走了。
桌边那五个一身油烟味的閒汉,死了。
活过来的,是另外五个人。
……
两小时后。
一架通体漆黑的运输机,像只巨大的夜梟,在万米高空的云层里无声穿行。
机舱里没开灯,只有仪錶盘幽幽的绿光。
五个人换上了没有国籍標识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箱敞开,冰冷的枪械零件在他们手里,发出令人心安的“咔噠”声。
“咔。”
林枫拉动枪栓,检查完最后一遍。
“情报更新。”徐天龙坐在角落,面前是三块便携屏幕,“『猎鹰』最后的定位在界碑內三公里。热成像残留分析,对方十二人。全副武装,带夜视和重火力。”
“十二个打七个新兵?”高建军把一长串弹链缠在身上,牙咬得咯咯响,“这帮狗杂种!”
“他们没走。”
陈默突然开口,声音像石头磨砂纸。
他正擦著那把长得过分的狙击步枪,眼神却好像已经穿透了机舱,看到了下面的林子。
“什么意思?”李斯问。
“杀了人,还不走。”陈默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钓鱼。”
“钓我们?”高建-军冷笑,“那他们是把龙王爷给钓出来了。”
“不管是谁,想钓谁,都一样。”
林枫站起身。
走到舱门口。
狂风灌入,舱门打开。脚下,原始雨林黑得不见底,像要把一切都吞进去。
“伸手了,就把手剁了。”
“来了,就都埋在这儿。”
“跳!”
……
凌晨四点,西南边境,k3无人区。
暴雨如泼。
狂风裹著豆大的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著丛林。树木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地上全是烂树叶和泥浆,一脚下去就没了脚脖子。
五道黑影在林间飞速穿行。
没开手电,没有交流。全靠红外夜视仪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这种鬼地方如履平地。
最前面的陈默,忽然举起了右拳。
队伍瞬间钉在原地。
“血味。”陈默低声道。
雨这么大,还能闻见,说明这里的血,流得不少,而且刚流没多久。
林枫打了个手势。
散开。
两分钟后,李斯的声音在骨传导耳机里响起,带著一丝压不住的抖。
“找到了……头儿,你过来看看。”
林枫穿过一片灌木,来到一片空地。
饶是见惯了生死的修罗,看到眼前这一幕,瞳孔也骤然一缩。
泥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具尸体。
是“猎鹰”小队。
都很年轻,脸上的稚气还没褪乾净。
一个兵靠著树,手里死死攥著打空了的步枪,胸口被轰烂了,姿势还是往前冲的。
另一个趴在草里,背上插著匕首,身下却压著个急救包,死前还想爬过去救人。
最中间的,是那个班长。
他四肢被扎带绑在四棵树上,人被拉成一个“大”字,悬在半空。身上全是刀口,不是战斗伤,是折磨。
他低著头,血顺著脚尖,一滴滴砸进下面的泥潭里。
可他的嘴,死死咬著,牙都碎了,也没鬆口。
高建军站在树下,脸上的肌肉在雨水里跳得厉害。
他伸出粗大的手,想去碰,又猛地缩了回来。
“操!!!”
一声闷吼,高建军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
碗口粗的树干猛地一晃,树皮炸开,血顺著他的指节往下淌。
“畜生!畜生!这他妈是咱们的兵啊!”
“找东西。”李斯蹲下,检查了班长被划烂的口袋,“搜得很细,鞋底都撬了。”
“键盘。”林枫的声音冷得掉渣,“搜。”
徐天龙找了块石头坐下,打开终端。几只苍蝇大小的无人机飞出,消失在雨里。
“周围一公里没热源。”徐天龙盯著屏幕,手指快得像抽筋,“不对……有信號屏蔽。那边,两公里外,一个废弃伐木场。”
“没走远,等接应。”
林枫走到那个牺牲的班长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班长低垂的头。那双没了光的眼睛里,好像还憋著一股劲儿。
林枫拔出匕首,割断了扎带。
高建军立刻上前,像抱个孩子一样,把尸体小心翼翼地接下来,放在地上。
林枫半跪在泥水里,伸手,帮班长合上了眼。
“兄弟,睡吧。”
林枫的声音很轻。
“剩下的,我们来。”
他站起身。
转身,眼里的那点人味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寒气。
“李斯,留下收敛,別让畜生糟践了。”
“其他人,跟我走。”
“不留活口。”
“我要他们的头,祭旗。”
……
废弃伐木场。
几间破木屋,一堆烂木头。
屋里透出点光。
十二个武装到牙齿的男人围著,喝著酒,啃著口粮。装备精良,没任何標誌,说著一口外语。
典型的“黑死病”小队。
“那帮雏儿骨头真他妈硬。”一个络腮鬍吐掉嘴里的骨头,骂骂咧咧,“嘴比jb还硬,白费功夫。”
“无所谓。”带队的光头刀疤脸说,“任务就是搞乱。东西找不到更好,让老板自己头疼去。”
“也是。”络腮鬍笑了,“不过刚才吊树上那小子,叫得真难听,我还以为东方军人都跟电影里一样呢。”
“哈哈哈哈!”
屋里一阵鬨笑。
“该撤了吧?”有人问,“华夏的反应很快,这毕竟是他们的地盘。”
“怕个鸟?”光头不屑地哼了声,“这鬼天气,直升机都飞不了。地面部队摸过来天都亮了。我们早过河了。”
他看了眼战术手錶。
“还有十分钟,船到。收拾收拾,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