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欣月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等到醒来,已经第二天中午。
她翻起身来,伸手摸了摸掛在床头的那个星球竹掛件,大脑里把所有的线索不自觉又梳理了一遍。最开始她想替父亲重查案件是清晰目標,隨著各种毫无关联的细枝末节浮出水面,她反倒觉得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所有的巧合和疑点都能自圆其说,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纵这一切,让她在坚定中不停摇摆。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坐在课桌旁,左手托著脑袋,右手中指和拇指摩挲过眉毛,隨之交匯在眉心最低处的鼻樑,用力往中间捏了好几次。
她目光扫过地面上的一个快递,那是昨天收到朋友寄的特產,保质期很短,但她真没有胃口和精力去品味。想到昨天魏一在电话里焦急的语气,捉摸著他是否也回到了学校,於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小魏同学,中午想请你一起吃饭,为昨天的衝动道歉。”她知道自己之前被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冲昏了头脑。
“啊,我正好在学校,可以的。你不会论文又卡住了吧?”魏一的声音带著笑意,却掩不住背景里键盘的噼啪声。
听到魏一带有几分调侃的语气从电话那头传出,她睫毛连闪两下,鼓起左侧的腮帮子,回懟道:“你看我是那么现实的人吗?”
的確,论文又停滯不前了,最近真是哪里都不顺,每天看似很匆忙充实,实则过得一塌糊涂。她顿了顿,轻声补充道:“那一会儿见。”
虽然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再考虑父亲去世的事情,可一停歇下来仍不免望著生前的照片发呆,偶尔会出现一种自己都认为不可思议的猜想,大部分死亡的研究者都来自竹艺村,而母亲和外公每天也不停倒腾竹子。莫不是这一切是竹子精在作祟?
她怕不是魔怔了!她用力晃了晃头,让自己从这妖鬼神魔的玄幻臆想中挣扎出来。浑浑噩噩一上午,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她提著朋友寄的土特產,来到和魏一之前约定的稀粥店。
今天的天依旧是阴沉沉的,云朵像一个锅盖一样笼罩在成都盆地,里面闷热极了,让人心情莫名多了几分烦躁。蒋欣月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玻璃门边的魏一,他的面前摆著一台笔记本电脑,一边专注思索,一边又在键盘上敲打。
稀粥店的玻璃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蒋欣月看见魏一面前的咖啡杯空了一半,笔记本屏幕上是复杂的量子力学公式,旁边用铅笔写著“量子纠缠”。他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头髮乱得像鸟窝,却在看见她时,眼睛突然亮得惊人:“小蒋同学,好久不见。”
“才36个小时。”蒋欣月耸耸肩,目光在魏一脸上停留片刻,“看起来你好像……成熟了很多。”
她起身点了两碗小米粥和一碟拌黄瓜,两个皮蛋。然后,把提前准备的食物从口袋里面拿出来,“这是我朋友给我寄的古藺麻辣鸡,这个鸡非常有特色,自身是原本的香味,另外配了一油辣子做蘸碟。入口麻辣如『舌尖爆破』,麻辣浪潮退去后浮现卤香回甘。”
蒋欣月迅速戴好一次性手套,打开真空封装的袋子,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跑山鸡皮下脂肪经滷製转化为晶莹油香,紧实肉质渗出禽类特有的清甜,与卤香交织形成“油而不腻、瘦而不柴“的层次感。
她先把一整只鸡用力撕开,鸡头掰成两半,脖子三节,胸脯肉和肋骨分开,隨意分成几块,然后是扯掉鸡脚,不过在將鸡腿分离的时候格外注意,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末了,她將鸡腿拽进了魏一的碗內,见到他一直看著自己手上的塑料手套发呆,不禁尷尬笑了笑,“我没什么胃口,这只鸡归你了。”
魏一低下头,轻声拒绝,“我不吃鸡腿很久了。”
蒋欣月愣住了。她知道有些习俗里鸡翅、鸡爪不能吃,却从未听说过鸡腿也有禁忌。“奇奇怪怪的习惯,那我们就不吃。”她果断將鸡腿从魏一碗里夹出,放在中间的盘子里,这可是她心中鸡身上最美味的部分。
“小时候我最喜欢吃鸡腿,家里人都让著我吃。有一次高中我回家,我想从碗中夹著鸡腿,他死活不让,说留给他还在上幼儿园的外孙。”
“外公老年痴呆症,短短一个月没见,他已经完全不认识现在的我了。但即便是他忘了全世界,他还记得他有个三四岁的我,是他最疼爱的外孙……后来,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魏一嘆了口气,转而看向蒋欣月,“从那以后,我就不忍心吃鸡腿了,总觉得吃的是一股思念的味道。”
“魏一,没事的,是我没了解清楚。”蒋欣月轻声安慰,“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们要向前看。”道理人人都懂,可真落到自己身上,谁又能轻易释怀?她清楚,自己又何尝不是和他一样,心中藏著解不开的执念。
魏一点点头,“其实还好,没有那么糟糕,以后鸡腿可以都给你。”
话一出口,他立马红了脸。这话他確实不是故意说出来的,可说出口后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见蒋欣月的目光还停留在盘子里的鸡腿上,这才放心地吃了几口碗里的稀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又缓缓將手摸进自己的裤子兜里,里面的竹手环温度和体温差不多,深吸一口气,將手环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用手轻轻地推到了蒋欣月的面前。
此刻魏一只感觉自己心臟快跳出来了,但依然故作轻鬆地耸了耸肩,“无功……不受禄,你请我吃鸡腿,我送你……一个手环。反正无聊的时候隨手编的。”
蒋欣月看到放在自己面前的竹手环,並不是用竹条编织的,而是竹丝。竹丝的製作工艺比竹条复杂很多,100斤的竹子只有3斤的地方可以用来做成竹丝。手环环绕得很紧凑,里面是空心的,像塑料管一般。只不过里面空心部分有一些高矮不平的凸起,她琢磨著可能是工艺太复杂不好完美处理,便没再多问。
“我刚刚,刚刚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嚇我一大跳。”蒋欣月悬著的心放了下来,“你知道我家的情况的,我父母看起来就是塑料爱情,让我觉得还是学业和事业比较靠谱。”
知道魏一没有那样的心思,蒋欣月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她把之前那个在红梅小店买的笔筒塞进了魏一的手里。
魏一握著这个形状怪异的笔筒,目光微微一怔。他沉默片刻,低头看向碗里的稀粥,忽然又拿起筷子,默默夹了一筷子拌黄瓜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