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间,竟完全把周明仪当做一个偶然路过的看客。
连一句“妹妹以为如何”的客套都懒得说。
周明仪今日特意赶来,可不是来当长乐宫的背景板的。
陈贵妃有意把她当成透明人,她也不会跳出来当活靶子。
硬碰硬是愚蠢的。
她特意上前半步,步履轻盈,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略带几分迟疑的疑惑。
“贵妃娘娘布置周详,倒显得妹妹多余。”
“只是……方才听姐姐提及殿內联珠帐,露台地衣的用料规制,忽然想起一事,仿佛有些不妥,心中忐忑,不得不像姐姐请教。”
“兴许是妹妹愚钝,一时想多了。”
陈贵妃眼皮都没抬,她本就刻意压制这周氏,她竟还敢开口,她已经有些不悦。
她轻哼了一声,神色透著不耐。
“嗯?”
周明仪假装没看出来。
“按《內廷规制》所载,中秋宫宴虽非祭祖大典,但因有祭月之仪,主殿与祭月露台所用织物,为显庄重,党首选礼制之色。”
“如玄,纁、朱、紫。”
“姐姐方才定下的银红云锦,波斯深蓝绒毯,自然是极其华美珍贵,只是……似乎不如礼制典仪的顏色庄重。”
周明仪顿了顿,“妹妹愚钝,唯恐礼部,都知监事后查阅,会有微词,恐……不合祖制,轻慢了月神。”
她说话的速度不紧不慢,姿態谦卑,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针,戳得陈贵妃眉心直跳。
“贞妃。”
陈贵妃微微捏紧了茶碗,眼睛像淬了冰的刀,“你是在指责本宫不识礼制,僭越妄为吗?”
陈贵妃出身不够高,读过的书也不多,这是她的痛处。
“妾不敢。”
周明仪立即垂下眼帘,“妹妹只是担心,怕有小人藉此生事,损了姐姐清誉,也扰了宫宴祥和。”
“姐姐若是觉得妹妹多虑,自是妹妹见识浅薄。”
周明仪眸中的挑衅一闪而过,刻意让陈贵妃看见。
陈贵妃果然大怒。
“放肆!”
“好一个见识浅薄!”
陈贵妃猛地將茶盏顿在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本宫协理六宫多年,主持大小典礼无数!”
“何时轮到你来指点顏色规制?”
陈贵妃越想越生气,上次,她让宫女春慧指认这周氏与太子私通,结果春慧被陛下处死。
她分明看见周氏眼底的得意。
可见这贱人会装,矇骗了陛下与太后。
如今,竟公然上门嘲笑她无知?
这不啻於公然挑战她的权威,就差指著她的鼻子骂她无能。
“张口祖制,闭口礼制,你是在指本宫掌权不清,还是觉得自己多读了几天书,便能越俎代庖?”
她站起身来,华美的衣裙因动作而簌簌作响,珠翠碰撞,气势逼人。
“看来是本宫平日太宽纵了,叫你忘了尊卑上下,在此妄议宫务,扰乱本宫视听!”
“贞妃!”
“你可知罪?”
陈贵妃疾言厉色。
周明仪当即跪下,背脊却挺得笔直。
石榴与莲雾跟在周明仪身后,也跪了下来。
周明仪的戏还没演完。
“贵妃娘娘息怒。”
“妾绝无指摘姐姐之意!只是……心系宫宴周全,恐有疏漏,这才多嘴一句。”
“若姐姐觉得妹妹有罪,妹妹甘愿领罚!”
陈贵妃当即道:
“好!”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贞妃周氏,妄议规制,犯上不敬……”
话音刚落,就听见殿外传来了太监急促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周明仪勾起唇角。
时机掐得刚刚好。
乾武帝迈著大步走进殿內,就见陈贵妃面罩寒霜,显然余怒未消。
而贞妃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身形单薄,抬头望他时,眼圈泛红,眸中似含著几分泪意,她却倔强的不让泪水落下来,极力保持镇定。
周明仪才刚给乾武帝上了眼药。
如今乾武帝看见这副场景,就会先入为主的认为,陈氏跋扈,又在欺负她。
“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