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她终於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你就不能……为我留一日吗？把那些帐本、药材、工坊都忘了！就一日！”

西门青穿衣的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身，已经穿戴整齐。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缓步走回床边，俯身，替她掖好被角。

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发间那支金累丝嵌珠蝶恋花步摇，是昨夜他亲手为她插上的。

他收回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我让厨房给你燉血燕。”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养好身子，才是正经事。”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离去。

门被拉开，又合上。

房间里，那股欢爱后的靡靡气息尚未散尽，可床榻上的女人，脸上的柔媚与哀怨却已尽数褪去。

她缓缓坐直身子，看著凌乱的床榻，那上面还残留著他们交缠的痕跡，眼中再无半分情慾。

窗外，西门青的脚步声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秋菊。”

她轻声唤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刚才的情绪。

“四娘，您醒了。”她的贴身丫鬟秋菊推门而入，端著一盏安神茶，“您嗓子都哑了，喝口茶润润……”

潘金莲没有看那碗茶，而是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笑容。

“去，把我妆匣里那些不常用的金银首饰，拣几件成色好的出来。”潘金莲打断她，目光转向妆檯。

秋菊端茶的手顿在半空，愣在原地：“四娘，这一大早的，是要……”

“府里那些管事、婆子，平日里迎来送往，也辛苦。”潘金莲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角的褶皱，语气温和，“你去替我走动走动，问候问候。嘴巴甜一些，手脚大方一些。”

秋菊越听越糊涂，四娘平日里最宝贝这些首饰，今天怎么……

潘金莲抬眼看她，目光里再无媚態，只剩一片冷寂的深潭，看得秋菊心底发毛。

“往后，”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股寒气，“大娘二娘那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打紧。”

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咬得极准：

“我要知道三娘那个帐房，每天有多少人进出，每一笔支出的去向！谁送了礼，谁领了钱，哪怕是一钱银子买针头线脑，我都要清清楚楚！”

......

总帐房里。

孟玉楼早已伏案多时，面前堆著一尺高的帐册。

她正按西门青的吩咐，將生药铺所有药材的採买清单，逐一重新整理。

“广藿香，產自两广，每斤两钱。巴戟天，產自蜀地，每斤两钱四。天雄，產自蜀地，每斤七钱。……”孟玉楼轻声念著，指尖在纸上划过。

她不仅录下价格，连產地、时节、甚至常打交道的客商名都一一標註。

这已不是单纯的记帐。

指尖划过一个个地名，孟玉楼眼前铺开一张无形的巨网，以临清为中心，將天南海北的药材尽数收拢。

知根知底，方能拿捏成本，这便是西门青口中的上游。

窗外天光彻底亮透，暑气蒸腾，她额角渗出细汗，却浑然不觉。

心神沉浸在这堆数字与文字里，只觉得心头前所未有的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