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李达天终於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沙哑:“此法虽好,却有两难。”
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面露忧色:“其一,商户们逐利而生,平日里让他们多缴一文税都如割肉一般,要让他们从口袋里掏钱,怕是会怨声载道,群起反对。其二,州衙若强行推行徵收,难免落下一个与民爭利、横徵暴敛的口实,於本官名声有损。”
西门青闻言,心中瞭然。
李达天担心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怕得罪商户,二是怕脏了自己的羽毛。
“大人所虑极是。”西门青微微躬身,“此事,確实不宜由州衙直接出面。”
他话锋一转,拋出了早已想好的对策:“四泉以为,此事可由商会牵头,州衙批覆。名义上,是商户们为求自保,自发筹措的义举。如此,便与州衙无涉,大人您只需顺水推舟,成人之美即可。”
“商会?”李达天眉梢一挑。
“正是。”西门青解释道,“临清商贾云集,却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四泉愿出面,联络缎布、粮油、南北货等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组建临清商会。这巡防捐,便作为商会的头一桩大事来办。”
“至於商户那边,”西门青继续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今巡防所的好处,他们有目共睹。些许钱財,换来货物平安、营生顺遂,这笔帐,他们算得清。”
李达天眼神一亮,这法子確实巧妙。
但他隨即又皱起眉:“即便如此,这笔钱收上来,如何使用,谁来监管?人心隔肚皮,难保不会有人中饱私囊,最后闹出一场风波。”
“大人放心。”西门青胸有成竹,“这笔钱,將由商会推举的数名总董共同管理,帐目月月张榜公布,人人可见。至於用途……”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三三四。”
“三成,以商会的名义,孝敬给州衙,用以修缮城池、疏通河道,也算是商户们为临清百姓尽的一份心力。三成,作为巡检司的经费,以慰其辛劳。剩下四成,用於巡防所日常开销、人员薪俸,以及我西门记的管理用度。”
李达天的呼吸,瞬间重了几分。
州衙的用度,向来捉襟见肘。
三成入州库!
临清商贾数千,这笔钱,足以让他轻鬆应付上头的摊派,甚至还能有不少结余。
更妙的是,钱巡检那边名义上拿三成,怎么分,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西门青这番话,无异於许诺了一笔源源不断的额外进项,而且名正言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巨响。
“好!”李达天站起身,脸上阴霾尽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勃发的意气,“就依四泉所言!此事,本官准了!三日后,你便以本官的名义,在会通楼召集临清商会,共议此事!”
西门青起身,深深一揖。
“定不负大人所託。”
......
三日后,会通楼。
这座临清城里最气派的酒楼,今日被西门记整个包了下来。
楼內,临清州排得上號的绸缎庄、粮行、药铺、牙行的掌柜们齐聚一堂,足有四五十人。
眾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知这位新晋的西门大官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辰时三刻,西门青一袭宝蓝直裰,在来兴和玳安的簇拥下,缓步走上高台。
与他同行的,还有州衙的孙同知。
眾人见状,心中一凛,喧闹声顿时平息。
能让州衙二把手亲自作陪,西门大官人如今的脸面,当真是非同小可。
孙同知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知州大人心系商埠,望各位商贾同心协力,共促临清繁荣云云,隨后便將场面交给了西门青。
西门青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诸位掌柜,今日请大家来,只为一事。”他开门见山,“为了咱们在座各位的钱袋子,为了咱们的身家性命。”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譁然。
西门青抬手虚按,待眾人安静,才继续说道:“想必各位都清楚,月前,关闸码头是何等景象。行帮械斗,泼皮偷盗,货物被劫,伙计被打,乃是家常便饭。在座的各位,谁家没吃过亏?谁家没损失过真金白银?”
一番话,说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不少掌柜脸色变得难看,纷纷点头附和。
“我西门记自掏腰包,在知州大人的支持下,设立巡防所。这半月来的成效,想必各位有目共睹。”西门青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今的码头,可还有人敢公然偷盗?可还有行帮敢当街火併?”
“没有了!”底下有人高声应道。
“西门大官人高义!”
讚誉之声此起彼伏。
西门青待眾人声浪稍歇,才接著说道:“但巡防所五十张嘴要吃饭,五十个汉子要养家。单靠我西门记一家,终非长久之计。今日,便是想与各位商议,效仿江南商埠之法,设立『临清商埠巡防捐』,由我等商户共同出资,將这巡防所,长长久久地办下去!”
话音刚落,底下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热烈的气氛,骤然冷却。
出钱?
眾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彼此面面相覷,眼神变得复杂。
“西门大官人。”一个乾瘦的山羊鬍老者站起身,他是城中最大的粮行丰裕仓的掌柜,姓钱,“您设立巡防所,我等感佩在心。可这捐输……与加税何异?我等小本经营,已然不易,再添一份开销,实在是……”
他话未说完,便有不少人跟著点头。
“是啊,这捐钱的口子一开,日后怕是没完没了了。”
“咱们每年给钞关的税银,一分也不少,维持治安,本就是官府的职责。”
反对的声音开始蔓延。
西门青面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
他看来兴一眼,来兴立刻会意,从身后捧出一个帐本。
“钱掌柜说得有理。”西门青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但不知钱掌柜可算过另一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