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之声,比之前两次加起来还要激烈。
“规矩?门道?”西门青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杂音,“外地客商为何寧愿待在船上,也不愿在临清多做停留?为何一到临清,便处处提防?就是因为你们口中这所谓的规矩门道!大家自以为占了便宜,可曾想过,这毁的是谁的名声?是我们整个临清商埠的信誉!”
“我这是为了大家好!有了商会印记的尺和斗,就是我们临清商埠信誉的保证!百姓认,客商也认!那些没有印记的,自然会被人提防。到时候,谁的生意好做,谁的生意做不下去,一目了然!”
他盯著眾人,一字一顿:“我不是在逼大家,我是在给大家送一块金字招牌!一块能让咱们的生意,安安稳稳传给子孙后代的金字招牌!”
德顺祥的周福,肥硕的身子坐得笔直,他看著西门青,眼神闪烁。
他做的是大买卖,最看重信誉。
西门青此举,虽然短期会伤及一些人的利益,但长远来看,对整个临清商埠,乃至他自己的生意,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西门会首说得对!”周福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做生意,就该堂堂正正!我德顺祥第一个响应!”
锦绣阁的白锦也跟著起身,他年轻的脸上带著一股衝劲:“周掌柜说得是!与其偷偷摸摸地赚那点小钱,不如把招牌擦亮,让天下客商都信服咱们临清!我锦绣阁,也赞成!”
有这两位大行首带头,其余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董事,立刻倒向了西门青。
王麟的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乾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东家,你还有异议吗?”西门青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麟颓然地坐了下去,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老朽……无异议。”
“很好。”西门青满意地点头。
他看向玳安:“玳安,將章程细则,分发给各位董事。”
玳安立刻將早已备好的文书,一一送到每个董事手中。
“诸位董事,”西门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雷厉风行的效率,“这三桩事,必须要先行落实,把商会的根基立住。其他事项则循序渐进,步子不能一下跨的太宽。”
“巡防捐,下月初一开徵。各行董事,负责通知本行会员,按时缴纳。凡有拖欠者,商会调解司介入处理。”
“商事调解司,定好细则,初一同步运转。由我与十一位董事轮流坐堂,每逢水、金曜日,在商会公廨听取商户纠纷。届时,还请各位务必准时到场。”
“至於度量校准司,”西门青的声音再次加重,“明日,便会设立校准点。所有会员商铺的秤、斗、尺,三日內必须校准盖印。三日后,巡防队將配合商会上街抽查。凡有弄虚作假者,一经发现,商会除名,上报官府严惩,绝不姑息!”
他话音落下,房厅內再次陷入寂静。
西门青展现出的强硬手腕和果决行动,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压力。
敲定各项细则,会议议程走完,已到饭时。
等西门青笑著招呼各董事留府用餐时,那股压在眾人头顶的沉闷气氛终於散去,厅中顿时活了过来。
“西门会首!”
德顺祥的周福第一个站起身,肥硕的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他几步就凑到了西门青跟前。
“那个……药坊代工的事,咱们什么时候能议一议?”
他这一开口,像是点燃了引线。
“是啊,是啊,会首!”锦绣阁的白锦也挤了过来,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我铺子里地方大,人手也足,您只管吩咐!”
方才还因为章程细则,与西门青激烈爭辩的几个董事,此刻也顾不上脸面,纷纷围了上来。
万福楼的王麟动作慢了半拍,站在外圈,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渴望。
他们爭吵,他们牴触,可没人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西门记的成药有多火热,整个临清皆知,能搭上这条船,就等於多了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
西门青看著眼前一张张热切的面孔,心中瞭然。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先用雷霆手段立下规矩,再用泼天大利捆绑人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眾人屏住呼吸,雅间里只剩下他吞咽茶水的轻微声响。
“诸位董事,”西门青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眾人,“临清商会的成立,离不开各位的支撑。代工坊的事,算是鄙人为感谢各位董事和会员,而特意拆分出来,贡献给商会的福利。我既有承偌,便自然也是我们商会的公事。”
他加重了商会和公事两个词的语气。
“这桩生意,自然是人人有份。但商会的福利,也要优先给为商会出过力的人。”
眾人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大家都是各行的头面人物,”西门青的语气不急不缓,带著一股千钧之力,“商会今日定下的章程细则,能不能在临清城里推行下去,就要仰仗各位了。”
他看向周福,“周掌柜,绸缎行的尺,三日之內,能都换上带商会印记的吗?”
周福一愣,隨即胸脯拍得山响:“会首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谁敢不换,我第一个不饶他!”
西门青又转向广源油坊的李莱:“李掌柜,粮油行的斗呢?”
李莱忙不迭地拱手:“没问题!我回去就办!”
西门青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神情复杂的王麟身上。
“王东家,南北货一行,鱼龙混杂,秤最是五花八门。你那边的担子,可不轻啊。”
王麟的老脸涨红,他知道这是西门青在给他机会,也是在敲打他。
他咬了咬牙,躬身一揖:“请会首放心,三日之內,南北货行的秤,必將焕然一新!”
“很好。”西门青满意地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中间。
“我丑话说在前面。代工坊的契约,我会亲自擬定。三日后,我会在商会公廨,查验各位的成果。”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句道:“谁的行当,规矩立得最好,谁的契约,就最先签。谁要是敷衍了事,那就別怪我的药坊药头,没地方给你匀了。”
赤裸裸的阳谋。
他將推行新政的责任,直接与最诱人的利益掛鉤。
这群董事,瞬间从潜在的阻力,变成了他最得力的监工。
为了抢到第一批代工的资格,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去督促自己行当里的商户,遵从商会的新规矩。
“会首高明!”白锦第一个反应过来,由衷地讚嘆道。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看向西门青的眼神里,敬畏之色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