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淮一愣，不明所以。

“它原本，只是一截普通的木头。”西门青的手指，点在那模糊的商会印记上，“可盖了这个印，它就不一样了。它代表的，是临清商埠的信誉。”

“我不管严董事的盐，是从两淮还是两浙运来。我也不管你的盐引，是通著哪位京城大人的门路。”西门青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迫人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我只知道，你的盐，要从临清的码头卸货，要用临清的脚夫搬运，要卖给临清的百姓和南来北往的客商。”

“只要是在临清这片地界上做买卖，用的，就得是盖了商会印记的秤！”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重锤敲在严淮心头。

“这，就是商会的规矩。没有例外。”

严淮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消失。

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那张过分俊朗的脸上，没有半分退让。

“西门会首，”严淮的声音冷了下来，“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可有时候，太过刚硬，容易折断。”

“多谢严董事提醒。”西门青靠回椅背，神色重新变得鬆弛，“不过，在下更信奉一句话。”

“哦？”

“眾人拾柴火焰高。”西门青端起茶杯，这次，他將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商会能给守规矩的人，带来什么好处，严董事应该已经看到了。”他放下茶杯，语气恢復了平和。

“临清的码头，每日里鱼龙混杂，丟货、被盗、贩卖私盐之事，时有发生。巡防队虽然只有五十人，但保住盐市左近几条街的平安，还是绰绰有余的。”

“商会新设的调解司，也能为严董事省去不少与本地商户扯皮的麻烦。”

“甚至，商会还可以出面，与官府交涉，將盐市外的官道修缮一新，方便您的车马进出。”

他每说一条，严淮的眼神就闪动一下。

西门青给出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先用最强硬的態度，划下不可动摇的底线。

再用最诱人的利益，告诉你遵守规矩能得到什么。

一手大棒，一手蜜糖。

严淮沉默了。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瞬间便在心中算清了这笔帐。

与西门青撕破脸，他未必能占到便宜。临清毕竟是对方的地盘，官府也站在他那边。真要斗起来，只会是两败俱伤，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而选择合作，他不仅能卖西门青一个人情，还能享受到商会带来的种种便利。

至於那小小的度量衡，与这些好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许久，严淮的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比之前更加热切。

“哈哈哈哈，”他抚掌大笑，“会首果然是人中龙凤，格局远大，是老朽坐井观天了！”

他亲自起身，提起茶壶，再次为西门青斟满一杯茶。

“会首放心！明日，不，今日之內！我便让盐市所有商铺，都换上咱们商会的標准秤！若有不从者，不必劳烦巡防队，我严淮亲自打断他的腿！”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对著西门青，郑重一举。

“老朽，以茶代酒，敬会首一杯。也预祝我们临清商会，在会首的带领下，財源广进，通达四海！”

西门青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脆响，清越悠长。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一笑，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只是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份深深的忌惮。

西门青放下茶盏，站起身。

“严董事慢用，我还有些俗务，先行告辞。”

“会首慢走。”

西门青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对了，严董事。”

“钱掌柜的事，还请您代为转告一声。”

“按商会章程，当除其会籍，丰裕仓闭店整顿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