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青頷首,目光掠过窗外那些写满风霜的脸。
他理解这种疑虑,对於將性命繫於土地的人而言,任何改变都意味著风险。
“无妨,请他们进来。”
庄户们被引了进来,侷促地站在堂下。
西门青站起身,没有迂迴,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买卖,保你们比种粮食多赚三四成,且无需承担卖不出的风险。”
他將擬好的契约分发下去,由张晟在一旁逐条念给那些不识字的农人听。
“……凡与西门记签约者,免费提供药材种苗,派人指导耕种……”
“……西门记承诺,待药材成熟,一律按契约所定价格,全数收购,绝不压价!”
张晟刚念到这里,底下就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忍不住站出来,搓著手:“大官人,俺们知道您是贵人心善。不是俺们不识好歹,可俺们庄稼人,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求的是个稳当。种粮食,打下来就是一家老小的口粮,交了皇粮,剩下的饿不死人。可这药材,金贵是金贵,也娇贵得很!万一收成不好,俺们拿什么填肚子?拿什么交税?总不能抱著一堆草根去啃吧?”
明代药材种植,往往分散零碎,风险重重。
农户即使有地,也极少掌握专业的种植技艺或採收炮製方法。
他们依赖药贩和药铺,常因缺乏专业知识而被压价剥削,导致药材品质参差不齐,利润微薄。
加之天灾虫害难料,一旦药材失收,没有稳定销路,对农民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这种固有的不確定性,使得多数农户寧愿固守温饱的粮食作物,也不愿轻易涉足利润虽高却风险难测的药材种植。
他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立刻接话,声音沙哑:“他说的是一桩。还有一桩,就算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让咱们种出来了,这东西怎么卖?城里那些药铺掌柜的,心比墨都黑!今儿看你收得多,就把价钱往死里压,明儿又说你这药材晒得不对,成色不好,非要扣你一半的钱。咱们睁眼瞎,斗不过他们。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还不如种两亩麦子来得实在!”
“对!老丈说得在理!”
“再说了,那炮製的法子,人家药铺都当传家宝藏著,谁肯教给咱们?咱们卖的或是鲜货或是毛货,人家转手一炮製,价钱翻十倍!这风险咱们担,力气咱们出,大头全让他们赚走了,这买卖做不得!”
这番话引起一片附和,这正是他们犹豫的根源。
张晟听著,也有些紧张,他看向西门青。
却见西门青不慌不忙,从脚边提起一个布袋,取出三样东西,一字排开在桌上。
第一样,是还沾著湿泥、鬚根纠缠的黄芩,这是刚从地里刨出的鲜货。
第二样,是顏色暗黄、乾瘪粗糙,如同枯草根般的黄芩,这是他们平日能卖出的毛货。
第三样,则是表皮黄亮、粗细均匀,被仔细切成长短一致的段,乾净利落,这是经过规范初加工后的净货。
“都看清楚了!”西门青声如金石,他先拿起那沾泥的鲜货,“这东西,离土半天就开始蔫败,药力流失,自然卖不起价格。”
隨手扔回桌上,接著,他拈起那品相不佳的毛货:“这个,你们费劲晒乾,却因不懂诀窍,乾燥不均,杂质未除,卖相难看,只能被药铺当作次品,肆意压价。”
最后,他又托起那处理精良的黄芩段,目光扫过眾人:“而这个!还是你们地里的东西,但经过初步的炮製处理,价钱,就能比那毛货高出五成,甚至一倍!”
他顿了顿,让这价格在每个人心上盘旋。
“这手法,不难。我会派师傅下来,在採收季住到庄子里,从洗净、切制到烘乾,手把手教会每一个人!契约上白纸黑字,我西门记,就按这净货的价,收购你们所有合格的药材!”
“轰!”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人群,瞬间激起千层浪。
高出五成到一倍!
还亲手教这能把鲜货变净货的手艺!
那黑瘦汉子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三份样品。
老农浑身颤抖,喃喃道:“大官人……这、这保住药力的法子,真肯传给俺们?”
西门青迎著他浑浊而渴望的目光,一字一顿:“不是肯,是必须!”
一个胆大的自耕农拿起契约,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不识字,却能看到上面清晰的朱红印章。
“大官人,这……这当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西门青笑了:“这不是馅饼,是规矩。我西门记要的是成色上佳的药材,要的是长长久久的生意。让各位没有后顾之忧,才能种出最好的药材。你们做得越好,我收得越多,价越高!”
在张晟的见证下,一份份契约被签订。
佃户们用沾著印泥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看著眼前这一幕,西门青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他知道,这套订单农业的体系一旦运转起来,將彻底改变这片土地的生產关係。
事后,西门青正与张晟並肩走在田埂上。
东张庄的沙地里的黄芩、丹参等已冒出新绿,长势喜人。
西门青从怀中取出一卷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这是他根据收集的《齐民要术》等农书药书古籍,结合自己的现代见识,提炼出的一份《药材种植规范手册》的初稿。
“张相公,这是我根据一些古籍农书结合庄子上试种的经验,总结出的一些章程。”西门青解释道,“从选种、育苗,到施肥、除虫,都写在了上面。虽粗陋,但可作参考。”
张晟郑重地接过册子,翻开几页,眼中光芒愈盛。
里面的字句浅白易懂,甚至配了些简单的图画,清晰地標明了株距、行距,以及不同时节该做的农活。
这哪里是粗陋,分明是一本足以传家的农书!
西门青不仅能出钱,还能给出如此细致的种植法子,让他这个读过书的秀才,也大开眼界。
“西门官人……”张晟眼中带著敬佩,“有此奇书,精准指导,何愁药材不丰!”
西门青笑了笑:“这只是开始。日后,还要靠张相公多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