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如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疼,长孙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陪著枕边人从玄武门杀出来,丈夫用在长子和次子上的手段,她如何看不出来?
这不是魏徵进言触怒君王那么简单,她看出来是一回事,她无力阻止是另一回事。
丈夫的心里,承乾这个名字,就是太上皇膈应人的痕跡,承乾的存在,时刻告诉李二郎,那段被人玩弄的过往。
李承乾就是李建成,李泰就是李世民,他的丈夫厚待李泰,在补偿曾经的自己,也是告诉太上皇嫡长只是一个身份,一个被礼法抬起来,但不堪大用的身份,华而不实。
將来,承乾真的走到了绝境,或者说她这位枕边人,用承乾证明了李建成不堪大用,证明了太上皇立太子看错了人,李世民心里那口气才会散。
长孙皇后心里很清楚,承乾註定是走不到终点的,她要做好一个贤后,一个同帝王永不离心的贤后,只有这样,她才能留住这份情义。这份情义或可能庇佑住承乾,將来留得一条性命。
“算计?承乾他闯什么祸了?”
李世民正要说他的猜测,突然想到妻子身怀六甲,不宜受到刺激,便扶著妻子坐下:“此事你不要多问了,给他个教训,往后他行事也有个分寸。”
“承乾做错了事情,二郎处罚他是应该的。不过现在夜幕深沉,更深露重,跪的久了著了风寒,忧心是二郎,依我的意思,换一个处罚如何?”
压著李承乾跪了一日,又同长孙无忌轻泄完情绪,李世民心情好了许多。
“儿女债,他就是来討债的,这次姑且饶了他。若有下一次,我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长孙皇后目送丈夫离开,扶著肚子回到寢殿,躺下之后久久不能入眠。
又累又饿,入夜之后,还有些冷,朝服不保暖,春寒料峭,李承乾觉得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前世在东宫,用歌舞酒色麻痹自己,父亲都没怎么管,他以为这一次父亲也会冷眼过去,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前世不堪重负之后的放纵,毁的只是李承乾,所以父亲不在乎。
今日这一番算计,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撕的大唐天子的脸,哪怕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他背后操盘,父亲也不会轻饶他。父亲是要告诉他,他要安分,別以为没有痕跡露出来,就能瞒天过海。
就在李承乾快要晕过去的时光,身后总算传来脚步声,李承乾挪动酸胀的两条腿,向父亲行了大礼:“臣叩见圣人,臣叩问圣躬安和否?”
“朕安!”
李世民走到李承乾身边停下,张阿难等人都在二门外守著。
“太子,我再问你一遍,为何要算计这一场?”
李承乾嘴硬到底,强忍著身体上的不適回话:“圣人明鑑,臣並未行算计之事。”
小兔崽子,还在嘴硬,李世民坐到台阶上,幽幽的目光落到李承乾身上。
“太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李承乾道:“是什么故事?臣洗耳恭听。”
李世民不再看李承乾,转而看向东宫的方向:“你的大伯父,前太子李建成,为了对付我,让人运送了一批鎧甲出京,存在杨文干那里,打算在將来的某一日,对我动手。
我提前获悉了此事,还將此事上报在仁智宫避暑的太上皇,太上皇震怒,命李建成往仁智宫见驾。李建成十分惶恐,召集了一眾幕僚,询问破局之法。太子冼马魏徵说了一番话,你知道吗?”
李承乾摇头,父亲不避讳人谈李元吉,但避讳李建成,有关李建成的一切,在贞观一朝是忌讳,所以他即便知道,也只能是不知道。
“魏徵对李建成说,皇帝是权谋的核心,是天下最能掌控权谋的人,不要跟皇帝玩权谋,实话实说,才有一线生机。魏徵那么多治国安邦的条陈,李建成一句都没听进去,这句话倒是听进去了。
李建成到了仁智宫之后,向太上皇承认了自己私运甲冑的事情,並且说是我秦王府日益壮大,令他惶恐不安,所以寻求一条自救之路,所做的一切都只是针对秦王府,而非冒犯天威。
太上皇並非昏聵之辈,知道长子的无能,知道我秦王府实力强大,哪怕我没有夺嫡之心,也足以让李建成坐立不安,所以宽恕了李建成的罪过,让他继续做东宫太子。”
后面的事情,並不怎么美好,杨文干得知太子私运甲冑之事败露,唯恐殃及自身,决意谋反,皇祖许父亲太子之位,让父亲出兵平叛,结果就是父亲又被耍了一遭。
这是要诱供,帝王习惯了將一切把控在股掌之间的感觉,然於他李承乾而言,无论存了什么意图,都是不能言明的。
父亲讲这个故事给他听,重点在魏徵那句话,要他坦白从宽,坦白个毛线。
皇祖是真的想李建成继承大统,父亲的坐大是军功卓著的必然,是皇祖无法掌控的变数,李泰坐大压不是变数,是父亲主导下的定数。
父亲做的那些事情,是一点儿没看出来想要他继承大统的意思,他要是敢学李建成交底,才是死路一条。
“你不要著急回我的话,我给你时间思考,想清楚了再给我回话。”
坦白是不可能的,李承乾微微垂首:“圣人心中已经给臣定罪,臣再多辩驳亦是无力。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承乾,拜谢天恩。”
“太子,事不过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要听实话。你若安分,我就是你的父亲,你若不愿意安分,朕就是君王。”
李承乾心下冷笑,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说得前世他在这个时候不安分一样,说得他回来之前不安分一样,他够安分的了,可他的面子里子,都被撕开了,成了朝野的笑话。
“臣李承乾,叩谢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