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发展最终是要惠及民生,可那是最终结果,科技发展的一开始,服务的对象却不是民生。
李承乾在原地沉默了良久,最后接受了这个他不怎么愿意接受的结果。
“別著急走,我有些问题想不通,想跟你聊聊,你来自未来,我想知道这些问题,你们都是怎么看待那些问题。”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还指望著父亲组局,把李泰和李治约出去,不能在这个时候跟父亲起衝突,万一计划有变就得不偿失了。
“为什么王朝末年,很难出现力挽狂澜的君主,甚至中兴之君都不多见,这君主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呢?”
父亲会问出这个问题,李承乾並不觉得意外,他淡淡一笑:“大多数时候,不是君主昏庸导致王朝灭亡,而是王朝发展到一个阶段,痹症太多,积重难返。所以,哪怕有了英明睿智的君主,他也只能望洋兴嘆,只能无能。”
李世民道:“具体说说。”
李承乾明白,父亲最著名的一句话“以史为鑑”,父亲问他这些话,无非是想知道后人对这段歷史的总结,想从中获取维持王朝长久的方法。
“圣人,你打下了天下,可你一个人统治不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所以你需要把权力下放给你的官员,让他们做你的耳目,帮助你管理天下的百姓。
皇家有后嗣,希望江山传承长远。官员也会生孩子,他们也希望世世代代荣华富贵。所以,官员成了一把双刃剑,他们辅佐皇帝治理天下,也会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
利益的既得者,需要贡献利益的人去供养。王朝建立初期,皇家也好,官员也好,家族不那么庞大,摄取的利益也就有限,百姓负担的起。可是隨著时间的推移。官员这个阶层会越来越壮大。
皇家五代以后,就不算宗室,不需要皇族供养。毕竟,像老朱家那样小宗百代不迁的很少。可就算是最能生的老朱家,他家族壮大的速度也跟不上官员家族壮大的速度。
官员宗族的壮大,需要更多的社会財富供养,可社会能创造的財富,就那么点,是有限的。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会出现两个问题,第一,官员之间开始爭夺利益;第二,官员和皇帝爭夺利益;第三,皇帝与官员作为一个整体跟百姓爭利。
利从何来?官员宗族壮大了,就需要更多的土地,所以他们疯狂的进行土地兼併,以此获利。朝廷获利的手段,就是沉重的苛捐杂税,无度的盘剥百姓。最终导致的结果,百姓与官员对立,与朝廷对立。
什么是太平盛世?人们对盛世的定义,就是人口达到该王朝的最高峰。人口多,就意味著进行生產劳作的人多,创造的社会財富就更多,造成一种社会財富增加的繁荣景象,人们把这个称为盛世。
盛世醉生梦死的都是官员和皇帝,最下面的老百姓日子並不好过,人口增加让他们能够进行生產劳作的土地少了,產出的財富少了,但朝廷要供养更多的权贵老爷,从他们手里拿走的反而更多了。
所以说一旦一个王朝出现盛世,只是皇帝和官员的盛世,跟老百姓没关係,也代表著这个王朝要完蛋了。安史之乱,是安某人挑起来的,可安某人在安史之乱的第二年就死了,安史之乱却打了八年才结束。
安史之乱前的大唐宰相,出身河东、京兆等大族,直接碾压出身山东的大族,以及那些凭藉朝廷取士考上来的寒士。这是大唐官员內部,在权力划分上的矛盾。
李唐核心宗室没多少人,但李唐手里拿著官员,关陇、山东、江左、代北,这些大族他们的宗族就非常大了,他们为皇权服务,也利用皇权盘剥百姓来供养自己,这是官员和百姓的矛盾。
皇帝作为九五至尊,他不一定是盘剥最凶的那一个,但他一定是享受最好的那一个,所以他被推到最前面。站在百姓的角度,就是皇帝昏庸无道,穷奢极欲,任用奸臣,荒唐国政。这是官员和皇帝作为一个整体,他们同百姓的矛盾。
安史之乱不是安某人的事情,那是一场官员之间关於朝廷利益的一场爭夺,也是膨胀的官员群体很皇帝进行的利益爭夺,也是老百姓为了求一条生路,跟官员和皇帝掀了桌子。
所以,安某人第二年就死了,安史之乱后面还持续了六年。所以,这一场战爭之后,大唐朝廷之上,关陇的官员有,但山东的官员也多了,考上来的寒士也多了,党派之爭就是这么来的。皇帝的权势衰弱,开始受限於各方。
这一场大战,官员和官员之间,官员和皇帝之间,完成了利益的重新划分。利益重新划分之后,朝廷的治理能力更弱了,百姓更加求告无门了,他们对官员和皇帝的怨气继续累积,等待下一次掀桌子。唯一不变的,就是老百姓拼了一场,到头来还是被无度的盘剥。
有识之君和臣子,预感到了危机,他们开始变法,加强朝廷的力量。百姓快到达极限了,已经很难榨取了,所以这种变法,就是从官员手里夺取利益,充入国库,皇帝拿一部分,剩下一部分用来抚育百姓,缓和百姓和朝廷的衝突。
可忠孝天天说,真要是从他们口袋里拿钱,那就是另一个意思了。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一开始他们因为没防备,被打的措手不及,国库短暂的丰盈,於是被称为王朝中兴。
然而,等官员们反应过来之后,运用皇帝规则去反制皇帝的规则,他们疯狂的反扑,用自己的方式告诉皇帝和变法的大臣,要么停止变法,要么就面对民愤。
最后的结果,眾怒难犯,变法不了了之。进行变法的官员,也大多没什么好下场。比较厉害的张先生,十年廝杀,得罪全天下的同僚官员,为一个王朝续命五十年。最后的结局就是,他被挖坟鞭尸,他的家人被活活饿死,被流放边远。
变法者的下场,震慑住了有识之士,自此之后,有识之士三缄其口,他们再也不愿意为朝廷卖命。於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皇帝看著这腐朽的帝国,无力的嘆气,等待它的覆灭。百姓不能跟皇帝一样等,他们为了活著就开始反抗,这种反抗又衝击著这个帝国。”
李世民听完,面色沉重,久久不语。
“圣人,很多时候不是王朝的君主一代不如一代,是王朝到后面,君主有力气使不上。汉和帝以及老朱家那位道长,看清楚现实之后,开始自我沉沦。要么跟老朱家的另外一位皇帝一样,不遗余力干到底,最后成为亡国之君。”
皇帝拼尽了全力,仍然要看著王朝走向衰落;士大夫满口仁义道德,却干著敲骨吸髓的事情;有识之士变法革新,却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老百姓一次又一次的求生,却仍然要被碾碎在歷史的尘埃里。
“歷史不忍细看,细读史书,扒开那层华丽的外表,只有触目惊心的无力感。那么多人讚颂盛世,包括曾经的我自己,都是把自己看做权贵,甚少把自己代入百姓。
所以说伟人的为何伟大,因为他开创的这个时代,让大多数人不再承受兵灾匪患,可以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以至於大多数人,对歷史上所谓的盛世滤镜太厚。
我们学歷史的人,很多人都会看哲学,甚至隔一段时间去看心理医生。我们写论文研究,也不会去涉及太多百姓层面,一来话题不敢说,二来研究多了我们自己也容易鬱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