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以万金之躯,尤其忌讳见逝者。
李世民哭到在原地,张阿难想给太子递眼色,可又想到晋王身死,跟太子脱不了干係,太子不好出面劝阻,便也只能硬著头皮去劝。
看著这一幕,李承乾內心一时五味杂陈。
李象察觉到父亲牵著他的那只手在用力,默默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他们是父子,四年朝夕相处,他对父亲也有几分了解。
前世的父亲,也死在皇祖前面,父亲此刻应该是有疑惑的,自己身死黔州的时候,皇祖是否这样哭过?
张阿难到底没拦住李世民,李世民看到李治的惨样,愈发是泣不成声,哭到力竭,最后被张阿难喝王伏敏搀扶著上了马车。
李承乾跟著父亲一路出门,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灵堂。
回去的时候,李象单独一辆马车,李世民与李承乾父子一辆马车。
“来这里四年了,你是什么时候下了这样狠毒的心思。”
什么时候下的杀心,这个问题,倒是值得人去思考。
“日食蜃景,我本该带著我的象儿离开这里,可没走成,我不得不接受留在这里。可那个时候,其实我也没动杀心。
直到那一日,象儿落水,圣人你轻描淡写放过青雀,我开始思考我要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我比不得你的爱子和佳儿,他们对我动手,只要我没死,你一定会保住他们全身而退。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辗转反侧,最后决定先下手为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为何要用这么狠毒的手段?”
“圣人,贞观六年之前,群臣眼里,我这个太子或许真的是太子,贞观六年你让李泰先我加冠加元服,在宗法上否决我的时候,我这个太子差不多是摆设了。
大臣们表面对我客气,私下里都在计算著我什么时候被废,魏王什么时候上位。连东宫都出不去的我,接触不到外面什么人,俸禄都拿不全的我,也养不了什么刺客。
况且,我是谋逆过的人,圣人对我的监控只比从前更严,我前脚找刺客,圣人你后脚就能把人拿下,召我过去问罪,没法子,我也就只能自己动手。
李治谨慎,我约不出来,就算把李泰和李治都约出来,以圣人对我行踪的掌控,我提把刀去见他们,圣人马上会让人拿下我。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火器了。正好那日圣人组局,要我们三兄弟聚在一起,省了我想法子去约李治和李泰出门,我就趁机动手了。”
“你会的火器不止一种,为何要用这一种?”
李承乾嘆气:因为这种致命,炸不死能烧,烧的过程中还有毒烟,多管齐下,总能把人弄死,一劳永逸。
“圣人若是在难受,那就杀了我给他们两个偿命,只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圣人你。在我临死之前,请您告诉我真相。”
李世民没回答,李承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要立李泰做太子的时候,群臣让你安置雉奴,你哭著说你不能。立李治为太子,怕李泰伤害李治,你火速把李泰送出长安。
李治做太子那年十六岁,你那样爱护他。
我十六岁那年,你让李泰做了雍州牧,火急火燎的给我加元服,以平息你让李泰先我加冠加元服,先我成亲带来的议论。
这一次雉奴死了,你哭的撕心裂肺。父亲,当年我也死在你的前面,我死的时候,你是伤心,还是觉得大快人心?”
这是诛心之言,李世民只觉得有人在掏他的心,承乾他还是介怀过去。
没有回应,李承乾突然自嘲一笑。
“人之修短,不在老少,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我及冠之年,父亲你发出的诅咒,终於在五年之后应验,怎么想都是大快人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