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薛举忽然拔高了声调,声音里带著濒死之人的决绝,“李世民小儿,狡诈如狐,是你此生最大的劲敌!日后对阵,万万不可轻敌!还有,陇右的那些豪强,可用却不可信,需以铁血手段震慑……”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攥著薛仁杲的手缓缓鬆开,双目圆睁,望著帐顶的蟠龙纹饰,终究是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帐外的文武官员听到帐內的动静,霎时一片死寂,隨即有人低低啜泣起来。薛仁杲缓缓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狠厉。他转过身,看向帐外跪了一地的臣僚,沉声道:“父皇驾崩,秘不发丧!传令下去,整肃三军,准备与唐军决战!”
帐外群臣面色悲戚,但有几人眼神游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晚,没有人注意到有几处营垒派出的斥候比以往多了一些,回来的时候人似乎少了几个。
“殿下!这...这信中所说是否属实啊!”
竇轨看完信中內容,根本不敢相信,其余人见到竇轨的反应,也顾不上礼节了,从竇轨手中夺过信件,挤在一起看著小小的绢帛。
信中说的正是薛举身死,薛仁杲灵前继位,准备与唐军决战的消息,並將军中粮草不足,人心不稳等情形尽数告知,內容十分详细,眾人看过之后根本就不敢相信。
“敢问殿下,此信是何人送来?”竇轨回过神后率先发问。
正等著这句话的李世民缓缓开口:“乃是翟长孙遣人趁夜送来。”
“殿下,这信中所说过於惊骇,那薛举上月还能带兵奔袭数十里,怎会突然病故,其中是否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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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指尖轻叩膝盖,目光扫过诸將紧绷的面庞,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诈?翟长孙素来与薛仁杲不和,如今薛举身死,薛仁杲继位,他若不投我,便是死路一条。”
人群寂静片刻,竇轨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迸射:“殿下所言极是!若真如此,我军正可趁其军心浮动,一鼓作气击败秦军!”
李世民抬手抚过舆图上涇州到折墌的官道,声音低沉:“薛仁杲眼下处境艰难。他新丧其父,军心未稳,又急於决战立威,必然厚赏三军以激励士气,其若倾巢而来,锐气正盛,不可力敌,届时我军只需谨守营垒,扼守高墌城,待敌师老兵疲,击其墮归,另派一军断其后路,秦军必败!”
诸將闻听此言,纷纷开口请战。李世民手一挥,对著眾人说道:“诸位稍安勿躁,此事我已有人选。”隨后目光扫过诸將,语气陡然凌厉:“至於翟长孙那边,再遣一密使,令他暗中联络军中不满薛仁杲者,待我军与薛军对峙之时,便是他內应举事之日!”
诸將闻言,齐齐抱拳:“末將遵命!”
秦军大营中,梁胡郎部大营。
梁胡郎正踞於案前,摩挲著腰间横刀,帐外朔风卷著沙砾,打得牛皮帐帘猎猎作响。帐內炭盆烧得旺,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铺了羊皮的地面上,转瞬便熄了。
亲兵引进来一个黑袍汉子,走到梁胡郎身边压低了声音:“將军,翟长孙將军来了。”
梁胡郎点点头,示意亲兵去帐外,莫要令人接近。隨后低声说道:“翟將军,如何?李世民答应我等的条件了么?”
翟长孙坐在了桌案旁,点了点头说道:“已经答应了,你我二人还能统领旧部,爵位、田宅一个不缺,另外李世民还给了柱国之勛。”
梁胡郎眉头一蹙,將横刀往案上一拍,沉声道:“条件答应了,那他想要我们怎么做?”他原是薛举麾下老將,跟著薛举南征北战数年,薛举一死,薛仁杲继位,非但不念旧情,反倒处处提防,更不要说二人之间还有旧怨,以薛仁杲那暴戾的性格,便是哪天被他亲自手刃也不奇怪。
翟长孙自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信笺递了过去。梁胡郎接过,撕开蜡封。火光下,一行行字跡映入眼帘,他的脸色由凝重渐渐转为舒展,点了点头,將信扔进炭火之中:“翟將军,待唐军与薛仁杲对峙之时,我梁胡郎帐下三千儿郎,必为內应!你我二人一同起事!”
翟长孙听后点点头,並未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的呼啸的风声更急了,梁胡郎脚下炭火,心中只觉一块大石落了地。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无回头路,可比起跟著薛仁杲一同覆灭,倒不如赌上一把,博一个封侯拜將的前程。
郝瑗坐在桌案之后,强撑著身体批阅奏疏。自薛举病逝,因心中悲痛,郝瑗抚棺慟哭至呕血。
葬礼之后,郝瑗的身体每况愈下,但仍然不顾医官的劝告,拖著病体处理军中诸事。
因秦军军粮需要走陆路翻越陇山后才能运至涇水,一路损耗极大,下了陇山后还经常被唐军袭扰。
郝瑗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奏疏的边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案头的烛火被穿堂的寒风撩得摇摇欲坠,將他的影子拉得瘦长而佝僂,与堆积如山的军报叠在一处,竟辨不出哪处是人影,哪处是文书。
“传我令。”他哑著嗓子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郝瑗撑著桌案缓缓直起身,胸腔里的气血翻涌得厉害,喉头涌上的腥甜被他强咽回去,只留下满齿的铁锈味,“著陇右各郡,即刻徵调民夫三万,以牛车、骡马分段转运粮草,每五十里设一屯粮坞堡,派五百锐卒驻守。”
文吏面露难色:“军师,陇右百姓因连年征战早已疲敝,再征民夫……恐生民变啊。”
“民变?”郝瑗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唐军日夜在陇山道劫掠,粮草三日一损,五日一空,再这般耗下去,不等百姓譁变,我秦军数万將士,便要饿死在这涇水之畔了!”
文吏领命欲退,却被郝瑗叫住。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再备一份奏疏,呈给殿下,言陇山道艰险,非万全之策,若能遣使与李唐议和,暂罢刀兵,待我军休养生息……”话未说完,他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殷红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案头的地图上,恰好落在涇水与陇山的交匯处,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