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的那栋楼,他见到了,他梦见的那个人,他也见到了。
一切都压在视网膜上,有些重。
路明非一时间愣住了,其实苏晓檣也没好到哪去,她迟疑著呢喃道:“真够老旧的……应该就是你要找的风景图吧?”
路明非想说他要找的东西早就找到了,眼前的楼房,不过是锦上添出来的花。
可他不能说,梦里的一切都是粘稠的,说出来,会被人当成神经病的。
他顿了顿,將相机从脖子上拿下,塞进苏晓檣手里。
“你找个角度拍几张吧,你手艺比我好……”路明非唇舌鼓动,他觉得自己吐出的每个字都带著轻微的颤抖。
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八岁的男孩,有幻想,有奇思妙想,有梦想,但当那些一个个想像里的东西真的呈现到他面前时,心头翻滚的恐慌不是一瞬间的清醒就能抚平的。
他现在得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至少得是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待一会儿。
苏晓檣模模糊糊的接了相机,转眼就看著路明非背身一路小跑,忍不住大喊:“喂!你干嘛去?!”
“我去买两瓶水!你想喝什么?”
“北冰洋咯!”
“我知道了!”
苏晓檣蹙著眉歪著嘴,心道路明非又开始奇奇怪怪,不过也没多想,反正她印象里的路明非就是奇奇怪怪。
看上去没什么心计,可又想的太多,人又笨笨的,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找著角度,快门的闪光顺著咔嚓声亮著。
路明非手里提著两瓶汽水,背靠著街边小店的墙,瓶身的冰凉透过手心,暖意和寒意彆扭的模糊在了一起。
他在想,如果一切都是註定好的,那他此刻的寻找和验证,是不是也是剧本里已经写好的部分,只是他没梦见过?他再如何,是不是也会变成剧本写好的那样,变成一个疲惫无趣的人?
这种事情是想不明白的,他很清楚,但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哟,在这儿呢?”苏晓檣扬了一下手里的相机,绑著的带子在风中飘扬著,“任务完成了,该打道回府了。”
她很自来熟的从路明非手里抢了一瓶汽水,拧开瓶盖,昂头喝了一大口,酸甜的气泡在舌尖跃动,带著北方特有的直率爽快。
“呼!”她压下喉咙里的气嗝,长舒一口气道,“累了一下午了,今晚我要大吃一顿,然后美美的睡一觉!”
“小天女……”路明非迟疑的抬起眼睛看向她,迟疑和忧鬱在那双有些泛著栗色的瞳孔里徘徊著,苏晓檣看的一清二楚,“那个——”
苏晓檣鼻腔里哼出一声困惑:“嗯?”
路明非觉得自己声音乾涩的厉害:“你觉得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要改行算命了?”苏晓檣反问。
“不,不是……我其实想问,你觉得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路明非又说著,手心的冰凉几乎要把那点点暖热意味完全盖住。
“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好奇……隨便问问。”
苏晓檣缓缓点著头,眼珠子上下晃悠著,打量了几下路明非此刻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还能变成啥样啊?人会变但也不会变,不管怎么变,你大概还是这副德行,喜欢胡思乱想,嘴巴又欠,唯一的优点就是没什么坏心眼了。”
路明非现在很想反驳自己也是有坏心眼的,比如说他特意搞了女號用来吊著自己那个身高一百六体重一百六的堂弟路鸣泽,靠著一些网络话术把对方钓成了翘嘴。
但此时说这些话也有些不合时宜。
“但你肯定不会变成赵孟华那样。”苏晓檣顿了顿又说道。
“和他又有什么关係?”路明非一听这个名字就有些不得劲,语气又沉了下去。
“行行行知道你和他不对付啦。”苏晓檣很无所谓的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和他不是同一种人,他很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不一样,你是无头苍蝇,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会藏自己的心思。”
路明非苦笑著:“对哈,我连暗恋陈雯雯都藏不住。”
“我看你现在也不像是要死命吊在陈雯雯那根绳子上的样子。”苏晓檣说著,莫名有些口渴,把瓶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低头把玩瓶盖,“我现在看你就挺顺眼的。”
“你就是单纯討厌陈雯雯。”
“屁!我以前很討厌你的你知不知道?”
路明非检索自己的大脑,貌似只有一个场合能对上。
他有些好笑的皱著眉:“就因为高中开学那天?”
“就因为这个!”
“你真小心眼。”
“嘖,不说了,你以后也別问我这种问题,谁知道以后啊,我连明天早上吃什么都不知道。”
閒聊到此为止了,有关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小天女说了一大堆,有道理也没道理。
他只觉得小天女有一句话说的很好,谁都不知道以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他还不是那个糟糕的样子,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背后沾上的墙灰:“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