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雪,下得更大了。
长乐殿的寿宴终於散场。那些刚才还在为庄墨韩赠书而感动的官员们,此刻都裹紧了狐裘,匆匆钻进自家的马车,逃也似地离开了皇宫。
谁都知道,今晚的风向不对。
沈重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色,就像是一道催命符,悬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宫门外。
范閒拒绝了鸿臚寺官员同行的建议,也拒绝了战豆豆想要派禁军护送的好意(皇帝若是派兵,反而容易激化与太后党的矛盾)。
他独自一人,骑著那匹他在南庆带来的战马,身后跟著王启年和高达率领的七名虎卫。
至於范墨,他早早地就以“身体不適”为由,提前离席了。那辆沉阴木马车,此刻並不在队伍里。
“大人,这路……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王启年骑在马上,缩著脖子,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漆黑的街道。
按理说,从皇宫回洗尘院,走朱雀大街是最快的。但今晚,朱雀大街竟然“恰好”在修路,被封锁了。他们被迫绕道,走进了一条名为“梧桐巷”的偏僻老街。
这里没有路灯,两侧的高墙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森。
“是不对劲。”
范閒勒住了韁绳,马蹄在积雪上踏出凌乱的印记。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把钥匙(庄墨韩给的),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没有子弹的格洛克。
“太安静了。”
范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连个打更的都没有。沈大人为了给我送行,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大人,咱们撤吧?”王启年建议道,“退回皇宫门口,量他们也不敢在宫门口动手。”
“晚了。”
范閒摇了摇头。
“既然进了笼子,哪有那么容易退出去?”
话音刚落。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无声无息地从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射下,直奔范閒的咽喉!
这一箭来得极快,极阴毒,完全没有预兆。
“当!”
高达反应神速,长刀出鞘,一刀磕飞了弩箭。
“敌袭!结阵!”
高达怒吼一声。七名虎卫瞬间散开,將范閒和王启年护在中间。
紧接著。
“杀——!!!”
原本寂静的巷子里,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身穿黑衣、蒙著面巾的杀手,从巷头、巷尾、屋顶、甚至下水道里涌了出来。
他们没有用那种制式的兵器,而是用著各式各样的短刀、鉤镰、峨眉刺。他们的眼神死寂,动作狠辣,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
死士。
沈重豢养多年的私兵死士!
“范閒!拿命来!”
领头的一名八品高手,手持双鉤,如同鬼魅般衝破了虎卫的防线,直扑范閒。
“沈重这老狗,还真是看得起我!”
范閒眼中杀意暴涨。
他没有退缩,体內的霸道真气瞬间沸腾。
“来得好!”
范閒拔出腰间的【暗夜獠牙】,身形不退反进,迎著那名八品高手冲了上去。
“鏘!”
匕首与双鉤碰撞,火星四溅。
范閒只觉得虎口发麻,对方的真气阴冷粘稠,像毒蛇一样往他经脉里钻。
“八品中境?”
范閒心中有了判断。若是单打独斗,他未必怕这人。但现在,周围全是敌人!
“噗嗤!”
一名虎卫被三个死士围攻,身上瞬间多了几个血窟窿,倒在雪地里。
“大人!顶不住了!人太多了!”
王启年虽然轻功好,但也架不住这种密集的围杀。他手里拿著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刀,一边格挡一边哇哇大叫。
沈重这次是铁了心要鱼死网破。
他调集了足足两百名死士,就是要用人海战术,把范閒活活堆死在这条巷子里!
“该死!”
范閒一脚踹开一名死士,但更多的刀光向他砍来。
他虽然有真气护体,有大哥给的防弹衣,但双拳难敌四手。再这样下去,哪怕他不死,高达他们也得死光!
就在范閒准备拼著重伤,动用“毒烟”或者其他同归於尽的手段时。
“唉……”
一声轻柔的嘆息,突然在混乱的战场上空响起。
这嘆息声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晚上的,也不让人睡个好觉。”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在巷子一侧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著一身宽鬆的花布棉袄,双手插在袖子里,头上裹著蓝头巾,看起来就像是个刚起夜的村姑。
但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镇住了漫天的风雪。
海棠朵朵。
“是你?”
那名领头的八品死士瞳孔一缩,显然认出了这位北齐圣女,“圣女大人,这是沈大人的私事,还请您不要插手!”
“私事?”
海棠朵朵撇了撇嘴,从墙上跳了下来。
她落地的姿势很轻盈,就像是一片羽毛。
她走到了范閒身边,看了看范閒那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范大才子,你这诗仙的形象,现在可是不太雅观啊。”
范閒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苦笑道:“朵朵,你再不来,我就要变成死仙了。看在可乐的份上,搭把手?”
“一箱。”
海棠朵朵伸出一根手指,“新款的,樱桃味的。”
“成交!回去我让大哥给你搬一箱!”范閒大喜。
“爽快!”
海棠朵朵满地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著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死士。
她没有拔武器(她的武器是那两把板斧,但没带)。
她只是伸出了两只手,那两只白皙、柔软,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手。
下一秒。
她动了。
她的身形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她衝进了人群,却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那些死士的刀剑砍向她,却总是差之毫厘地滑开。
而她的手,每一次挥动,都带著一股奇异的韵律。
“啪!”
看似轻飘飘的一掌,拍在那名八品高手的胸口。
那名八品高手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涌入体內,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接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这……这就是九品上?”
范閒看得目瞪口呆。
海棠朵朵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自然的美感。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跳舞。
在她的双掌之下,那些凶悍的死士就像是稻草人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別愣著!帮忙啊!”
海棠朵朵回头喊了一句,“这帮人有点多,我也累啊!”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