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
刘渊也只是个未曾及冠的孩子,故而顽劣一些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他对著老將作揖,“如今我朝胡蛮皆归於中原,但四处都有宵小作奸犯科,这正是未曾受过我汉人教化的原因啊。如果天子能教化归入洛阳的质子,使其领略拜服我汉家文化,那么奸人就会退去,有道德的君子就会欢心鼓舞,这是足以让尧舜那样的圣贤君主都称讚的事跡啊!”
“汉武帝时,时任驃骑將军的霍去病北击匈奴,获休屠王太子,武帝使其在黄门署饲养马匹,后因容貌出眾被升任马监,得以获得武帝赐姓,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金日磾,与霍光同为汉昭帝辅政大臣。”
“武帝为了表示出对其喜爱,喜爱其长子弄儿,並欲要纳其女入宫为妃,更是在武帝崩后,霍光佐政,又把女儿嫁给金日磾之子金赏,二人共同辅佐汉昭帝。”
“刘元海虽然顽劣,却有一颗向善之心,待到其继承刘豹左部部帅之位,便可教化南匈奴之蛮夷,倘若能復现金日磾故事,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啊!”
老將听在耳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久歷官场,岂会听不出王戎话里的机锋?
这琅琊王氏的才子,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不就是在为那刘渊开脱么。
至於这背后是纯粹的名士趣味,欣赏刘渊的“不拘小节”,还是牵扯到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间的斗爭,老將才不管呢。
他此行任务明確,接质子入洛,只要刘豹不反,刘渊不死在路上,其余皆是细枝末节。
嘰里咕嚕的说什么呢?
我是武將,听不懂这些!
“濬衝心怀教化,志存高远,老夫佩服。”自然隨便两句了事。
隨即目光转向那脸色依旧不太自然的司马,“你继续说吧。那刘元海酿酒,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司马偷偷看了一眼王戎,见其无甚反应才继续,
“回中郎將,那日刘豹设宴,名为品鑑其子所酿之酒。宴席之初,倒也还算正常,刘元海如之前般,向在座诸位敬酒,说著那酒『自家酿的,没什么度数』之类的话。下官等人心存警惕,只是浅尝輒止。那刘元海自己,许是心中高兴,或是离愁別绪,反倒比平日多饮了几杯。”
“谁知,酒过三巡,那刘元海忽然放下酒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宴席中央,面向其父刘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紧接著,”李司马挠了挠鼻子,“刘渊竟嚎了起来:『阿耶!阿耶!儿……儿怕此去洛阳,山高路远,关山阻隔……怕是、怕是这辈子也不能在阿耶膝前尽孝了!呜呜呜……』”
“刘豹本就极其疼爱这个老来子,见儿子如此悲切,又提及『不能尽孝』这等话语,顿时也老泪纵横。”
司马描述著当时的场景,“他也踉蹌著起身,一把將跪在地上的刘渊紧紧搂在怀里,父子二人抱头痛哭。”
“那刘元海就说:『阿耶……孩儿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只怕、只怕要等到阿耶百年之后,孩儿才能……阿耶!孩儿若不去,便是不忠;可若去了,不能在您跟前侍奉,便是不孝!忠孝难两全,孩儿……孩儿心中煎熬啊!』”
“当下便有人出声劝慰,更有人讚嘆:
『此子至情至性,孝心可嘉,將来必成大器!』
『部帅有子如此,虽暂別离,亦可慰怀啊!』”
本来此番故事,本是让老將和王戎心有戚戚的,但突如其来的转折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自那日之后,”李司马的语气再次变得复杂,“刘元海就……就变得极其喜爱饮酒,而且酒量似乎並未见长,常常几杯下肚便醉。一旦醉了,便要他醉意上来,便无论在座者是谁,拉住就开始絮叨哭诉。”
“哭诉的內容,无非是思念父亲,担忧前程,反覆念叨那『忠孝难两全』的煎熬。起初,大家还觉得他可怜,会出言安慰几句。但次数多了,加之他每次醉酒都是这般模样,久而久之,便也都是敷衍几句。”
司马总结道:“如今,人们私下议论,都说刘渊公子孝心可感,但这酒后的模样嘛……”
司马一番言语却是让老將和王戎心中都对其人有了些许猜测。
不免一时对刘渊起了更大兴趣,王戎更是略显强硬的开口讚嘆道,“刘元海虽酒后风范不佳,却真乃至纯至孝啊!有陈思王当年之风啊!”[1]
司马虽不赞同,但形式比人强,自是不断点头,“是极,是极!王侍郎所言是极!”
陈思王?
就他?
老將虽然是个没啥文化的人,却也知道陈思王曹植可以称为自古至今最有文采者。
他刘渊也就个除了喝酒还有什么是和曹植一样的。
按照这个道理,我先前娶了两房美妇,我还说我有魏武帝之风呢![2]
但这种话也只是想想,自是不敢说出,不然怕是要扣上个大不敬的帽子,但好在目的地已近在眼前,故而收起脑中的吐槽,开口道:
“好了,此事老夫知晓了。”
“府门已到,且去会一会这位……至情至性,又嗜酒善哭,有陈思王之风的刘元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