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米浆,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吞没了所有轮廓与声响。徐杰的脚步踏在湿滑的官道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衣袂偶尔扫过路边湿透的草叶,发出极细微的簌簌轻响。
世界被压缩成眼前几步的模糊景象,以及鼻腔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土腥与陈腐的甜腻混合的气息。这味道並不刺鼻,反而带著一种诡异的吸附力,往人的毛孔里钻,往记忆深处那些关於死亡、关於埋葬的角落里去蹭。
光幕虽已隱去,那些冰冷的文字却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意识里:
每小时0.12单位的异常加速……能量签名匹配度92%……潜在变异体(第二阶段)……临时鬼门……
每一个词,都在勾勒出一幅远比眼前浓雾更令人心悸的图景。这不是突发事件,而是一场早已埋下伏笔的“盛宴”。悬棺是前菜,面具是餐具,赶尸队伍是移动的引信,而七里坪义庄……那里才是主桌。十三口来自瓶山地脉深处的湿棺,就是这场“阴宴”最核心、最危险的祭品。
四目道长失联七天。七天,足以让很多事发生质变。
雾气並非静止,它在极其缓慢地逆著风向流动,像一条无形的、冰冷的河,执著地朝著西北方向——七里坪匯聚。徐杰伸出手,指尖掠过雾流,能感觉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滯与吸力,仿佛这雾有了粘性,有了它自己的意志,要將一切都拖拽向那个正在形成的阴气漩涡。
“呜——嗡——”
那诡异的、不似敲击的铜锣声,再次穿透浓雾传来。这一次更近了,声音的质地也更清晰——那绝非金铁正常震动该有的清越,而是一种被强行扭曲的、带著金属疲劳感的撕裂颤音,尾音拖得很长,长到不自然,像是在光滑的铜面上用粗糙的砂石反覆刮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不属於这个维度的力量,强行掰扯著那面铜锣的形与质。
紧接著,是江心处那声沉闷的、几乎要撼动脚下地面的“噗”。仿佛江底有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吐出了一口积鬱了千百年的秽气。隨之涌出的,是顏色更深、密度更大的雾,那雾中裹挟的尸臭陡然浓烈了十倍,几乎化为实质,粘在皮肤上,渗进头髮里。
然后,铃鐺响了。
不是赵坤那带著赶尸人粗糲质感的铁铃鐺。
是银铃。
成千上万颗,细小、精致、冰冷。
它们的响声並不吵闹,甚至可以说清脆悦耳,像山间最清澈的溪流拂过无数鹅卵石,像春日檐下被微风撩动的一串风铃。但这悦耳,在此情此景下,却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那声音太整齐了,整齐得失去了活物的韵律,整齐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共振。它们从江心最浓的雾核中响起,然后像水波,像某种活著的声纹,一圈圈、一层层地朝岸边瀰漫过来。
徐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银铃声里,似乎还夹杂著另一种更细微的、几乎被完美掩盖的声响——“沙沙……唧唧……” 像是无数细足在潮湿的泥土或岩石上快速爬搔,又像是极度渴求的吮吸与摩擦。
他没有回头去看客栈是否还存在於身后那片乳白之中,也没有试图去窥探江心雾气里究竟藏著什么。目的已经无比明確,方向就在脚下。每一口吸入的冰冷空气,都带著加速富集的阴气与那越来越清晰的尸臭;每一次心臟的搏动,似乎都在与远处那个无形的、正在收紧的阴气漩涡產生著微弱的共鸣。
他紧了紧肩上的行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几枚温润中透著一丝灼热的古钱。晨光试图刺破浓雾,却只在天际渲染出一片病態的鱼肚白,无力而苍白。
前方,官道在雾中蜿蜒,通往山林更深、更暗处。
通往七里坪。
通往那十三口湿棺,通往失联的道长,也通往这场无声侵蚀的风暴眼。
脚下的路,正在被身后那粘稠的、带著银铃声的雾,一点点吞噬。
而他,正逆著这阴气的洪流,向源头走去。
雾更浓了。银铃声,仿佛就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