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无仙,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身量却已颇高,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袍,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原本明亮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有著浓重的青黑。他走到仙玉台前,看著台上苍白虚弱、胸口缠著厚厚绷带、气息微弱得让他心头髮颤的父亲,眼圈瞬间就红了。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来,只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玉台前,额头抵著冰冷的玉石地面,声音哽咽沙哑:“父亲……孩儿不孝,未能替父分忧,还让父亲……伤重至此……”
看著儿子跪在面前,听著他压抑的哽咽,苍鸿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比大道之伤发作时还要疼。他想伸手去扶,却使不上力气。
“起来……”他嘶哑道,语气带著从未有过的柔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仙,过来。”
苍无仙抬起头,脸上已有泪痕,但他迅速用袖子擦去,站起身,走到玉台边,却没有坐,只是垂手站著,像一株紧绷的小白杨。
“看著我。”苍鸿说。
苍无仙抬起眼,对上父亲那双虽然黯淡却依旧深邃的紫色眼眸。
“此事,与你无关,也与你母亲无关,更与上苍任何人无关。”苍鸿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为父……没能护住你的叔伯们,是为父……还不够强。”
“父亲……”苍无仙的眼泪再次涌出,他拼命摇头,“不是的!是那些坏人!是他们……”
“无仙。”苍鸿打断他,目光沉静地看著儿子,“记住,眼泪洗刷不了仇恨,软弱换不回逝去的亲人。你叔伯们的血,不会白流。但现在,你需要做的,不是自责,也不是急著去恨。而是……”
他顿了顿,因为说话太多牵动了伤势,微微喘息了一下,才继续道:“而是好好修炼,好好守护你母亲,守护无忧和无念,守护好上苍。这,才是对你叔伯们,最好的告慰。明白吗?”
苍无仙用力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重重点头,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孩儿……明白!”
“好孩子。”苍鸿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看向李云知,“云知,带他下去休息吧,他也很累了。”
李云知点点头,上前牵住苍无仙的手,柔声道:“无仙,听你父亲的话,先去休息。你父亲需要静养,你在这里,他反而要为你担心。”
苍无仙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最终点了点头,对著苍鸿深深一礼:“父亲,您好好养伤,孩儿告退。”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跟著李云知离开了秘境。
看著妻儿离去的背影,苍鸿疲惫地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一点力气。但有些话,他必须对无仙说。那孩子,心思太重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云知去而復返,手中端著一碗刚刚熬好的、灵气四溢的药膳。
“无仙睡下了,我让青木看著他。”她一边说著,一边小心地將苍鸿扶起一些,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一勺一勺,耐心地餵他喝下温度刚好的药膳。
药膳入口,化作温热的暖流,滋养著他千疮百孔的身体。苍鸿没有拒绝,安静地一口口喝著。
餵完药膳,李云知並没有將他放下,而是让他继续靠在自己怀里,用仙元温养著他的身体。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著这劫后余生的、难得的静謐时光。
月光透过仙雾,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影子。
许久,苍鸿才低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平稳了许多:“上苍……损失如何?”
李云知抚摸他白髮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下,才道:“伤亡不小,许多老人……都战死了。山河破碎,龙脉受损,但根基尚在。青木和几位族老一直在主持修復,重建秩序。你放心,有我们在。”
苍鸿“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將头往她怀里靠了靠,汲取著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雅香气。他知道,上苍的损失必定惨重,但云知和青木既然说根基尚在,那就还有希望。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儘快恢復。
“鸿哥,”李云知忽然轻声唤道,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失而復得的庆幸,“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拼命了。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是孩子们的。你若有事,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苍鸿能感觉到,环抱著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
“我答应你。”苍鸿闭上眼,声音很轻,却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不会再有下次了。”
为了她,为了孩子们,为了逝去的弟弟们,也为了这破碎的山河,他必须活著,必须儘快恢復,然后……让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夜色渐深,月华愈发明亮。
李云知感受著怀中人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知道他再次陷入了沉睡。这一次,是恢復性的沉眠,而非昏迷。
她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著无尽怜惜与爱意的吻。
“睡吧,鸿哥。”她低声呢喃,“我会守著你,一直守著你。”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暂时平静下来,苍鸿伤势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时。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苍鸿一直紧握的、放在身侧的左手掌心。
那缕被鸿蒙紫气死死禁錮的冥尊残魂,再次……极其微弱地、诡异地……波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波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丝,仿佛一颗微弱的心臟,在某种未知力量的牵引下,跳动了一下。
而隨著这一次波动,苍鸿胸口那正在缓慢修復的帝心,似乎也……极其同步地、微弱地、异样地 悸动了一瞬。
仿佛两根看不见的弦,在遥远的彼端,被同一只手,轻轻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