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未见过这么磅礴的雨,把后视镜里的姑姥山衬得像不可名状的古神一般。
每个人的心都在暴雨中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回城区,雨势小了许多,他们的心情还未能平復。
虽然什么都没找到,好歹是避开了这场恐怖的暴雨。
李望仕清楚地记得,夏桐刚在车里夸“咱们都得感谢望仕”,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变成了:
“什么都还没找到呢,等会再回嘛。”
他在那一刻,全身起了三次鸡皮疙瘩,心臟跳得可以震动耳膜。
回溯了。
回到了乌云凝聚,他劝大家离开的时候。
他完全想不明白,只能靠本能判断,大家体力都快空了,要是在山里遭遇那场恐怖的暴雨,情况將非常凶险。
於是如同回溯之前,再次说服大家离开。
同样的路程,同样惊心动魄的暴雨,同样停在夏桐夸他的那句话。
如此循环了几次,李望仕不得不承认一个糟糕的可能。
导致循环的遗憾,是“还没找到神庙”。
於是他改变策略,借著暴雨將至的理由,让所有人配合他先找找躲雨的地方。
好消息是找到了,半山上有个肉眼可辨的山洞,他们身上带著的物资,只要別碰到猛兽,足够安全等到雨停。
坏消息是,上去的路非常复杂,遮天蔽日的散乱植物,与脚下难以辨別的路径,都让他们走得举步维艰。
更糟糕的是,五人队列爬到半路,暴雨倾盆而至。
这时候李望仕才发现,这场雨原来伴隨著惊人的狂风。
暴雨狂风夹杂著树叶拍在李望仕脸上,让他连记忆都变得模糊。
原本眾人手拉手,然而糟糕的著力点逼著他们只能手足並用,踩著树干拉著树枝往上走。
林敘言是第一个失足的,隨后江暮云也一脚踩空滑倒,朝著树丛摔了下去,最后夏桐也因为抓著的树枝断裂而往一旁滚落下去。
罗潜与李望仕走在最前边,自保尚且艰难,只能先走进山洞,再急忙从包里找寻有用的工具。
两人做好准备,刚出山洞就看到浑身沾著树叶,四肢並用爬坡而上的林敘言。
经过简单討论,受伤的林敘言留在山洞,李望仕去找夏桐,罗潜找江暮云。
雨还很大,但狂风已经渐渐平息,算是好消息。
江暮云摔在石堆上,崴了脚,穿著黄色衝锋衣,很快被罗潜发现,並带著慢慢地往山洞走去。
李望仕却找不到夏桐。
道路蜿蜒,夏桐滚落的位置有许多树冠很大的乔木,完全遮蔽著视线。
李望仕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绕了一小圈,一头扎进了树林里。
幸好,在他的呼唤中,一个橙色衝锋衣的身影打著手电从林中小跑而来。
暴雨中,夏桐紧紧抱住了李望仕,哭声夹杂著雨声,如周围景色一般混沌,却成为了李望仕最具救赎感的一刻。
五人在山洞里等了半小时,包扎的包扎,安慰的安慰,吃东西的吃东西,雨终於停了。
探险的结局,来源於夏桐的口述,她在密林里迷失的时候,找到了一处古建筑的残垣,与江暮云展示的图片一模一样。
这已经足够李望仕脱离这个该死的回溯。
唯一的物质收穫,是暴雨来临前江暮云拍下的浓重乌云。
没能拍下神庙照片,自然是遗憾的。但什么时候再去探秘,成了没人敢提的建议。
李望仕的回溯,也就此终结。
不是这一次的终结,而是这一年里,他再也没有回溯过。
就像是能力留在了姑姥山一样。
在他最厌恶这个能力的时候失去,也算好事吧。
一年前的姑姥山探秘,就此成为了李望仕人生的分水岭。
夏桐在这件事之后,跟李望仕不再保持之前“情同兄弟”的打闹,名为友情的枷锁被暴雨里的拥抱打破,让他俩结了名为爱情的果。
姑姥山探秘之前,李望仕拥有回溯时间的超能力,却把自己困在迷惑中,用特殊的方式过著寻常的日子;这件事之后,他失去了超自然的一切,却抱得美人归,入职公务员,如他父母给他改名字时的期望一般,过上了许多人眼里的好日子。
只是,姑姥山探秘后不久,传闻以延毕威胁门下女学生就范的邹天维,死在了车祸里。
隨后便是天谴论的逐渐流行。
还有江暮云的日常走神与鬱鬱寡欢。
李望仕时有关心,但这位往日与自己无话不谈的义妹,突然变得陌生,偶尔得见充满期盼的情绪,说出来的话却是诸如“你赞不赞同天谴论”之类的东西。
他不得不认为,这是江暮云对他选择去救夏桐的不满表达。
效果很好,因为她对天谴论的关注,让李望仕堵得慌。
一年前的姑姥山探秘,是李望仕心里不想面对的阴影。
只有他知道,所有的惊险,原本都不该存在。
因他一个好奇的私心引发了回溯,才差点让大家都万劫不復。
所以自那以后,他对一切的超自然事件都本能地厌恶。
或许正是因此,他才没有太过把江暮云的异常放在心里吧。
今天又是7月13日,江暮云永远留在了这天。
就像她本该死在一年前的姑姥山里,只是被魂灵延续了一年寿命。
李望仕觉得心口有点发闷,呼吸一时间有些不畅,低下头重重嘆了一声。
“望仕?”夏桐关切的拍拍他的背。
“没事。”李望仕摆摆手。
罗潜已经把啤酒喝完了,起身走到李望仕旁边,“暮云,確定是自杀吧。”
“你当警察的,应该能从同僚说的情况做出判断。”
“嗯。”罗潜无奈地抓了抓头髮,但他是平头,抓了个寂寞,“那问题就只有一个,她为什么要自杀?”
这当然是在问李望仕。
江暮云没有家人,全世界最了解她的就是李望仕。
“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我甚至会想……她不会是真的信了姑姥山的传说,以为自己拥有第二次生命?”
李望仕摇了摇头。
自以为拥有第二次生命,这不是选择自杀的理由。
“事情只能这样了吗?”罗潜捂著头蹲下去。
“不然呢,生死有命。”李望仕又一次看向夜空,耳畔仿佛听到蝉鸣,“我们谁也不能扭转因果……”
夜深了,通常听不到蝉鸣,除非有人工光源。
就像人通常无法扭转因果,除非拥有超能力。
曾经的他就可以。
今晚他难得想重新拥有回溯的能力,去阻止江暮云的自杀,去问清楚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只可惜,哪怕又看了白布下的她一眼,能力依旧没有触发。
或许是能力真的留在了姑姥山,也或许是江暮云的自杀属於特殊事件……
但分析也是无用的,毕竟回溯这个能力,从来也不由他做主。
“敘言明天过来,咱们处理完事情,聚一下吧。也当给暮云道个別。”罗潜心里鬱闷,说完话便与二人道了別。
“回家吧?”夏桐挽住李望仕的手。
李望仕沉默地跟她走出派出所,也没打车,慢慢走在安静的夏夜里。
除了一家深夜豆浆还开著,街道上已经见不到人影与灯光了。
“旧城区的路灯都这么暗吗?”夏桐紧紧靠在李望仕肩膀问道。
“桐,暮云走了,你怎么看?”
“难过。”
“你其实討厌她,对吗?”李望仕问道,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
夏桐是不会把对一个人的討厌说出来的,从初中以来一直如此。
哪怕她心里就是很討厌,也会为了別人的感受保持表面和谐。
家庭教育的结果,根深蒂固。
例如,为了李望仕的感受,她从不会明说自己討厌江暮云。
遑论是在江暮云刚刚死去的当下。
“桐,”李望仕指了指唯一开著的深夜豆浆店,“饿了吗?要不吃个夜宵吧。”
“嗯,是有点,你是不是也饿了?”
“我不饿,但我觉得,你想吃。”
“对,我这人就是嘴馋嘛。”
李望仕长长嘆了口气。
果然,自从姑姥山探秘之后,夏桐也变得有些怪异。
这种怪异在一年的相处里不断叠加,已经到了李望仕完全无法无视的程度。
完全,无法,无视。
但他不想点破。
也不敢点破。
就这么保持著正常的生活,持续了一年。
但今天这个日子,他有点骗不了自己了。
“夏桐,我是……什么时候,失去你的?”
“你在说什么?”夏桐皱了眉,但眼底的惊恐清晰可见。
李望仕颓然沉默,像一尊石像。
两人就这么站在路灯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一年前,姑姥山。从那场暴雨中回来的,根本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