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一通联想正准备会心一笑的李望仕,突然又垮了脸。
他的心情非常复杂。
既然触发了回溯,正常就意味著他需要马上去做一些能改变未来的事情。
但如今夏桐已是魂灵寄生之躯,问题不在於怎么救,而在於如何面对。
江暮云除了对墙砖坠落意外一事表现出异常,也看不出什么来。
而且时间还长,接近一年的时间能做很多事情,阻止一个人的自杀更是绰绰有余……
应该。
两人相继离去的绝望感还留在李望仕心里,所以他著急;但现状又让他实在急不起来。
他甚至要投入到已经干过一次的重复工作里,並且表现正常。
实在是非常强烈的割裂感。
情绪这东西,歷经过於强烈的起伏后,就会趋於麻木。
就像命运之神在他耳边低语:想要救赎一切,先好好生活;想要好好生活,先去救赎一切。
隨后坏笑著飘然离去。
中午,罗潜又把李望仕约了出来,地点是一家小酒馆。
理由是望仕下午就要回凛城,下次见面,“就得是下周一了”。
“难得有个中午开的小酒馆,你连酒都不喝?”罗潜无奈地高举自己的酒杯。
“我现在还在出差呢。”
“假话,这么丁点,谁管你。”
“我需要保持清醒。”
“得,不喝也行,只要能掏心窝子。”罗潜一饮而尽,“望仔,你跟俩女孩到底咋了?”
那要解释起来,可就相当复杂了。
看著沉默的李望仕,罗潜摇了摇头,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非要逼我放大招啊,昨晚夏桐回来就进了你房间,然后我跟敘言下楼买饮料的时候,看到暮云往你房间方向走,买完饮料回来又看到夏桐回了房间。”
林敘言连连点头。
“今天一早她俩情绪就不对了,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问题都好解决嘛。你有啥难处跟我们说说,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李望仕无奈。
他倒是想说,但能怎么说?
暮云自杀了,我要搞清楚她怎么就自杀了?
夏桐已经死了,这个夏桐是假的?
我是从一年后回溯过来的,在想办法拯救一切?
根据之前的经验,这是绝对不能触碰的雷区。
不能在回溯中主动表示自己可以时间回溯,也不能跟任何人说明回溯原因,否则回溯会直接失效。
这条规则,李望仕只验证了一次,因为在一次三天的循环里,他实在不知道什么导致了回溯,直接跟周晓韵说自己可以时间回溯,周晓韵叫他別说傻话。
然后他就突然回归了回溯发生之前的节点,时间继续往前。
他也就永远无法知晓这三天的循环到底为了什么目的。
好在,说出可以时间回溯这句话之前,他感受到了强烈的心悸,应该是回溯能力对他的警告。
放到现在,他可以打探暮云是否有自杀倾向,可以再次问夏桐的真假;但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7月13日暮云自杀了,夏桐是魂灵寄生体、戳破真相就会死亡。
但凡说了,回溯结束,李望仕就会回到出租屋,回到抱著夏桐的尸体的状態。
一切都完了。
“这个,”李望仕把墙砖掉落的新闻找出来,打开给他俩看,“你们怎么看?”
“可怜。”林敘言说道。
“该!”罗潜喊道。
俩人同时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不过很快便互相理解了。
“暮云就是来问我这个。”李望仕说道,“其他的就没有了。我没搞明白,暮云问这个问题是为了什么,你们有想法吗?”
“就是,单纯聊聊新闻吧?”敘言说道。
“那有啥必要特地过去望仕房间啊,”罗潜摇头,“但是讲道理,望仔,你可是他哥,你不去问她,来问我们?”
对啊!
得亏李望仕还主动跟江暮云说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跟他说,反过来不也一样?
既然什么事情都没搞明白,直接问不就完了?
“有道理。”李望仕朝罗潜竖了个大拇指,开始吃菜。
“那夏桐呢?闷闷不乐的样子。”罗潜又问。
“是啊,昨晚夏桐跟我们去买夜宵的时候,都还有说有笑的。”林敘言也总算回过味来。
这倒是出乎望仕意料,他以为夏桐这次提前离开单纯是为了规避更多社交,以免暴露。
那她不应该主动跟罗潜敘言去逛小吃街,还有说有笑的。
或许,在好友面前压力更小?
夏桐平时跟他俩也都是嘻嘻哈哈的,如果都是发自真心,那倒也没什么压力。
望仕的小小惊讶被罗潜敏锐捕捉,於是未来的警察同志眯著眼凑近他,缓缓说道:
“我感觉……你对她,不太上心。”
像是朝李望仕心里扔了块石头盪起波,沾了水的手指將窗户纸捅破。
是的,他对假夏桐不够上心,连他自己都知道。
名为“真相”的陌生感,横亘在二人之间。
“她跟暮云的关係一直很微妙,”罗潜说道,“现在她是你的女朋友,暮云还直接去房间找你,虽然事情確实有点莫名其妙……但讲道理,夏桐为此吃醋也很正常吧。”
“不至於吧,暮云是我的妹妹……”
“哎哟望仕!”罗潜都急了,“你这就不对了啊。你跟別人说还好,咱们几个谁不知道?暮云小学才去的你家,你俩又没血缘关係,明明是青梅竹马,別说的自己都信了哦?”
刚入学那会儿,罗潜真以为江暮云是李望仕的妹妹,还求著望仕帮忙打助攻,想去表白。
结果仅仅是被暮云察觉到一丝意思,就被主动出击拒绝掉了。
这事儿让罗潜陷入情伤许久,直到他知道李望仕与江暮云並不是真兄妹。
江暮云姓江,並非隨李望仕妈妈的姓,而是因为收养她的福利院院长姓江。
自此,在罗潜的眼里,他胎死腹中的爱情有了解释。
……说起来,阳光开朗大男孩罗潜后来变成遍歷花丛的浪子,跟这事儿应该有点关係。
李望仕摆摆手,“青梅竹马也不一定就是感情多好,她平时对我也很冷淡。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把她当妹妹看的。”
“那她把你当什么看?”罗潜的大眼睛因为喝了酒有点红,此刻直勾勾盯著望仕看,竟然颇有压迫感。
“我不知道。”
小时候,江暮云確实对李望仕非常依赖。
但那毕竟是小时候。
高中以后,明明成了同学,反而关係降到冰点。
少女的青春期,搞不懂。
“你对暮云来说意味著什么,別人可以不知道,你不能不知道。”罗潜说完又喝了一杯,对著目瞪口呆的林敘言说道,“敘言,別怪我这人说话直,我真他妈不吐不快啊。”
李望仕觉得,自己真的不知道。
在不少人眼里,江暮云这种身世,应该对他这个哥哥很是依赖。
但从高中开始,江暮云就是独立自强的代言人,就后来两人交流的频率……李望仕怀疑自己跟一个路人a恐怕除了身份也没別的差异。
像罗潜这种“你们兄妹之间一定有特殊羈绊”的想法,反而是他求爱不得之后的一厢情愿。
“你再说点,爱听。”林敘言连连点头。
“你李望仕不应该是这种人的,我看人不会看错的。”罗潜儘量压低声音,“你跟夏桐在一块了,想故意忽略暮云,我理解;但你现在甚至认为夏桐的吃醋『不至於』,我真不理解。”
话音刚落,却见李望仕一副失了神的样子。
如果假夏桐並不是在逃避社交,而是真的吃醋了生气了呢?
如果,她只是完全按照夏桐的本心在生活呢?
“不是,望仔,说重啦?內什么,也还好吧?我虽然喝了点酒,情绪上確实有点……”
“我回去就找她们。”李望仕说道。
“啊?”
“你说得对,有事,就直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