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嚼著粗糙的食物,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歷史的细节或许不同,但大的趋势已如浓云压顶。
平静的客家山秋,已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
吃完饭,日头已升高,驱散了晨雾。
金灿灿的阳光洒满晒坪。
林启和阿爸、三叔一起,將昨日收回、已初步脱粒的湿穀子,用木耙均匀地摊开在晒席上。
金黄的穀粒在阳光下散发著暖烘烘的、略带尘土的气息。
“阿七,小心些,穀子摊匀了才晒得透。”林佑德一边干活,一边轻声指点。
他话不多,但对这个独子,总是倾注著无声的关切。
“阿爸,我晓得的。”
正忙活著,寨子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哭喊和斥骂声。晒坪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望过去。
只见几个寨里的青壮,抬著一副用门板临时扎成的担架,急匆匆往寨子里的老祠堂方向跑。
担架上躺著一个人,身上盖著破布,隱约能看到血跡。后面跟著一群妇孺,哭声淒切。
“是东头林水旺家的!”林三福眼尖,脸色一变,“怕是出事了!”
林佑德眉头紧锁,对林启道:“阿七,你看著晒穀,我跟你三叔去看看。”
两人匆匆去了。
阿妈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著锅刷,担忧地望著那个方向。
林启站在晒坪上,手里握著木耙。
阳光很暖,晒得穀粒微微发烫,但那阵喧譁和哭喊带来的寒意,却悄然渗入这秋日的空气里。
他望向紫荆山莽莽苍苍的轮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无可挽回地开始转动了。
晒穀的活儿机械而重复。
林启耐心地將结块的穀粒耙开,让每一粒都能接触到阳光。
属於前世的那份细致和耐力,用在农活上,竟也恰到好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佑德和林三福回来了,脸色都十分难看。
“怎么回事?”阿妈迎上去,急问。
林佑德重重嘆了口气,在晒坪边的石墩上坐下。
“水旺……没了。昨日下午,他去后山自家那片杉木林,想砍几根竹子修补鸡塒,不知怎么跟土人那边巡山的人起了爭执,被……被用石头砸中了后脑。”
“又是他们!”林三福拳头攥紧,眼睛发红。
“分明是看中了水旺家那片林子,找藉口生事!水旺家就他一个壮劳力,剩下孤儿寡母,这日子可怎么过!”
阿妈听得脸色发白,喃喃念了句佛號。
林佑德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寨老们商议了,凑些钱米,先帮著发送了。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鬱结却更深了。
从长计议?
在绝对的实力和地头优势面前,客家人的“从长计议”,往往意味著忍气吞声,步步退让。
林启默默听著,手里的木耙依旧不紧不慢地划动著穀粒。
阳光下的金色谷海,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仿佛预示著即將被血色浸染。
傍晚收谷时,寨子里的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
往日收工后的笑谈声少了,家家户户关门都早了些。
晚饭后,林佑德把林启叫到跟前,借著油灯微弱的光,仔细看著他:“阿七,今日的事,你也看到了。这山里的日子,越发难了。”
林启点点头。
“我和你三叔,还有寨里几个主事的人商量过了。”
林佑德的声音很低,带著决断,“这季稻子,我们加紧收,能收多少是多少。收完了,寨子里的人,要分头往山里更深处避一避。土人那边,这次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阿爸,我们走了,田和屋子怎么办?”
“田是带不走的,屋子……顾不上了。”
林佑德眼中闪过痛色,但很快被坚毅取代,“只要人还在,总有办法。阿七,你记著,紧要关头,护住你阿妈。你力气大,心思也比寻常后生细,阿爸……信你。”
林启看著父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又格外坚毅的脸,心头一热,郑重道:“阿爸,你放心。”
夜里,林启躺在木板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月色清冷,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能听到隔壁阿爸阿妈低低的商议声,还有三叔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的沉重脚步声。
这个家,这个寨子,乃至整个飘零的客家群体,都站在了命运的悬崖边上。
而他,这个拥有两世记忆的灵魂,又该何去何从?
被动地等待灾难降临,然后隨波逐流?
不,那绝非他的性格。
既然歷史的车轮已经启动,那么,与其被碾碎,不如尝试著,去抓住那韁绳,哪怕只能影响它一丝一毫的方向。
他轻轻握拳,感受著那潜藏在年轻躯体下的、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
这力量,或许能保护一些人,甚至在这个时代改变一些事。
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早,但是,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而自己神力初显。
林启更想为这个世界的华夏文明做些什么,摆在他最近的路线就是附近的金田。
就最近而言,他或许可以改变这个註定失败的势力的未来。
月光移动,慢慢爬过窗欞。
林启合上眼睛,不再去纠结纷乱的思绪。
养精蓄锐,应对即將到来的变局,才是眼前最实在的事。
客家山秋,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在少年起伏的呼吸和远山模糊的轮廓中,缓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