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牛试了试,觉得有理,咧嘴笑道:“还是你们读书人心细。”阿火也凑过来听。
这时,秦教官踱步过来,看似隨意地问林启:“你看这么练,有用?”
林启谨慎回答:“有用。简单,易学,保命第一。尤其对付马队和散兵,齐刺一下,能顶大用。”
“哦?”秦教官目光微动,“若是对方阵型严整,同样举矛对刺呢?”
这个问题有些超纲了,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林启知道不能表现太过,想了想说:“那……或许就得看哪边更齐、更稳、更不怕死了。或者,得像穿山甲一样,缩成一团硬撞过去,撞乱他们再捅?”
他用了一个乡间的比喻。
秦教官盯著他,半晌,疤脸上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穿山甲……有点意思。算你动了脑子。”
他没再追问,转而对著眾人提高声音,“都听见了?不光要齐,还要稳!要有一股子狠劲!心里想著,你们捅的不是木桩,是清妖的肚子!是天父要你们诛灭的妖魔!”
他將军事训练与刚刚灌输的宗教信念自然地衔接了起来。
休息结束后的练习,秦教官的號令中开始夹杂著这样的呼喝:“天父看顾!举矛!”“诛妖!刺!”
简单的动作,被赋予了神圣的意味,练习者的眼神和吼声似乎也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启暗自凛然,这种精神力量的注入,其效果或许不亚於技术的提升。
下午,训练內容换成了近身缠斗。
没有木刀藤牌,就是徒手和短棍。
秦教官教的更是直接:“別想著摆架势!地上一捧沙土扬他脸!抠眼!踢襠!咬耳朵!怎么阴狠怎么来!活下来的是好汉,躺下的是孬种!记住,你们是圣兵,诛妖除恶,不用讲江湖规矩!”
训练场顿时变得乌烟瘴气,但一种极其实用、甚至残忍的战斗意识被迅速灌输。
林启在其中表现得既不过分突出,也不落后,他巧妙地將一些高效的近身格斗理念,融入那些“阴狠”的招式里,显得只是悟性好些、下手准些。
傍晚收操前,所有人被集中起来。
秦教官没再多说,而是由营中一位负责“讲道理”的老文书,带领大家诵念了一遍“十款天条”,並简要讲述了天父上主皇上帝派遣洪先生下凡诛妖的故事。
疲惫的肉体与被简单故事激盪起来的精神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晚饭依旧是稀粥咸菜。
吃饭时,罗大牛边吸溜著粥边含糊地说:“秦阎王今天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一起捅,是比自己瞎冲强。”
阿火也点头:“那抠眼踢襠的招,虽然下作……但真要命的时候,谁管那个。”
林启默默吃著,他知道,今天灌输的这些东西——最基础的协同、最原始的狠劲、以及与信仰的初步结合——就是这支新生军队最初始的“魂”与“术”。
粗糙,但带著蓬勃的、求生的野蛮力量。
夜里,秦教官又单独叫了林启。这次不是在棚屋,就在校场边的石头上坐著。
“今天你那『穿山甲』的说法,哪里听来的?”秦教官直接问。
“自己瞎想的。”林启道,“以前看山里的穿山甲,团起来,野猪都拿它没办法。就想著,人要是也能……”
“团起来……”秦教官咀嚼著这个词,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启,石镇吉举荐你,说你识得字,有胆色,看事明白。我现在觉得,你还有点『鬼心思』。你这套『一起捅』、『团起来』的想法,虽然糙,但比那些花架子有用。杨帅……和几位大人,也一直想让各营新兄弟快点能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从明天起,早晚各加练半个时辰。我多教你些东西——怎么认各营旗帜,怎么听金鼓號令,怎么派斥候看地形,怎么扎营布防。这些,本该是各军『师帅』、『旅帅』才要琢磨的。”
林启心中一震,这是明確的信號了。“教官,我……”
“別废话。”秦教官打断他,“教不教在我,学不学得会,用不用得上,在你。世道乱,机会少,抓住了,就能多护住几个人,多杀几个妖。抓不住,死了也没人记得。明白吗?”
“明白!谢教官!”林启沉声应道。
走在回棚的路上,夜风清冷。
校场上白日里的汗味和喧囂早已散去,远处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诵经声隱约可闻。
林启知道,秦教官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兵法,而是这个时代、这支军队里,一个底层军官要想活下去、並带著手下人活下去,所必须掌握的、最血淋淋的实务。
圣兵营的训练,远非后世那种系统化的新兵教育,它更像是一场紧急的、针对性的战前恶补,夹杂著信仰的鼓舞和生存的恐嚇。
而他,因为恰好表现出了一些符合这种需求的“悟性”,被拉进了一个更接近核心的传授圈。
前路依然模糊,但手中握著的,似乎不再只是一根粗糙的毛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