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天一夜几乎不间断的跋涉,部队终於抵达兴安县境一个叫崔家圩的小地方,获得短暂的休整机会。
这里已是湘桂边境,地理风貌与桂林盆地略有不同,山势更加陡峭,河谷更为狭窄。
崔家圩坐落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山坳里,几十间黄泥夯筑或木板搭建的房屋簇拥著一条卵石铺就的小街,一条清澈但湍急的小溪从村旁流过。
村外山坡上开闢著层层梯田,禾苗稀疏,显见土地贫瘠。
圩內百姓对於突然出现的这支打著红黄旗帜、人人蓄髮、携带兵器的“长毛”队伍,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无法抑制的好奇。
许多人紧闭门户,从门缝窗隙中偷偷窥视;
一些胆大的孩童躲在大人身后,睁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既害怕又新奇地看著这些与平日所见官军截然不同的人马。
林启严令部下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惊扰百姓,只在村外溪边开阔地择地扎营。
他派出陈阿林带著两名口齿伶俐、面相相对和善的本地籍士兵,向围观的百姓宣讲太平天国“诛灭清妖,救民水火”、“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的道理。
並拿出军中有限的铜钱,向村民公平购买一些粮食、蔬菜和盐巴。
他本人则带著罗大牛、范卒长巡视营地,检查士兵状態,督促他们用溪水擦洗、处理脚上水泡,修补破损的鞋履和衣物。
他冷眼观察著这个边境村落。
贫困触目惊心。
多数村民衣衫襤褸,补丁叠著补丁,面色蜡黄,身形瘦削。
房屋低矮破败,牲畜稀少。
当陈阿林宣讲到“平分土地”时,他注意到一些年轻农夫和贫苦佃户的眼中闪过微弱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畏惧与怀疑。
他们见惯了兵匪,无论是“皇师”还是“叛逆”,对普通百姓而言,往往都意味著劫掠与灾难。
太平军秋毫无犯的纪律和用铜钱买粮的举动,或许能稍稍缓解他们的恐惧,但根深蒂固的戒备绝非一朝一夕能消除。
林启心中暗嘆,这就是咸丰初年南方底层社会的缩影。
在清廷腐败统治、沉重税赋、地主盘剥与连年天灾人祸的交织下,民生凋敝已达极点。
太平天国运动能如野火燎原,其根本燃料正是这遍地乾柴般的民怨与绝望,而不仅仅是“拜上帝”的宗教口號。
休整期间,林启难得有片刻清閒,得以更深入地思考全局。
他倚在临时营帐旁一根半枯的树干上,望著北方那更加高耸连绵、云雾繚绕的越城岭群山,思绪却飘得更远。
来到这个风起云涌、危机四伏的时代已一年多。
他从一个只为保护家人而挣扎求存的客家少年,
歷经“团营”的震撼、金田起义的狂热、永安建制的肃穆、血战突围的惨烈、桂林城下的僵持,如今已成为统兵数百、肩负重任的太平天国旅帅。
歷史的巨轮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碾过咸丰初年千疮百孔的中国大地。
而他,一个知晓未来大致走向却无力独挽狂澜的穿越者,正身处这巨轮之上,隨著它顛簸前行。
他梳理著脑海中的认知。
太平军內部,结构日趋复杂。
天王洪秀全深居简出,更多是精神象徵与最高教权所在;
东王杨秀清凭藉“天父下凡”的无上权威和实际军政天才,总揽大权,威势日盛,其驾驭手段愈发严厉难测;
西王萧朝贵勇猛绝伦,是早期军事上的尖刀,但其重伤休养,使得杨秀清在军事上更少制约;
南王冯云山深沉多谋,长於组织与人心笼络,性格相对宽和,是维繫各方平衡的重要力量;
北王韦昌辉阴鷙隱忍,权欲暗藏;
翼王石达开年轻英锐,善战爱兵,在军中尤其是少壮派里声望急剧攀升,是未来可期的帅才。
自己如今恰在石达开麾下,又因渊源与秦日纲保持著特殊联繫,这个位置机遇与风险並存,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清廷方面,年轻而急於证明自己的咸丰皇帝奕詝即位未久,面对烽烟四起的局面既焦虑又无力,对前线將帅既依赖又充满猜忌。
任用皇亲赛尚阿为钦差大臣总揽全局,却往往事权不一,处处掣肘。
前线將领,向荣老於行伍但骄悍难制,与乌兰泰等將矛盾重重;
乌兰泰新遭大败,重伤濒死;
其他各路將领如湖南提督鲍起豹等,或才具平庸,或拥兵自保,难以协同。
庞大的绿营兵制早已腐朽不堪,军纪废弛,剋扣粮餉、扰民害民是常態,临阵对敌则多畏缩不前。
真正开始显出战斗力的,反而是江忠源等地方士绅自行筹餉编练的“楚勇”、“湘勇”等团练武装,他们保卫乡土的意愿更强,组织也更为严密。
朝廷財政早已左支右絀,为镇压起义而新设的“厘金”等苛捐杂税层层加码,使得南方各省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放眼世界,林启知道,此时已是公元1852年。
西方的英、法等国工业革命方兴未艾,资本主义迅猛扩张,正贪婪地將目光投向远东这片广袤而衰落的土地。
第一次鸦片战爭的炮声沉寂不过十年,《南京条约》的耻辱条款像一道深刻的伤疤烙在国家躯体上,五口通商、割地赔款、领事裁判权……
然而紫禁城內的皇帝和大多数醉生梦死的官僚,依旧沉溺於“天朝上国”的陈旧迷梦之中,对迫在眉睫的更深重危机茫然无知或刻意迴避。
更大的风暴正在遥远的海平线上酝酿。
而对於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亿万生灵。
特別是南方的贫苦农民、备受压迫的客家人、朝不保夕的矿工船民而言,
什么“夷夏之辨”、“千年变局”都太过遥远,每日能否填饱肚子、能否保住租种的田地、能否不被胥吏豪强逼得家破人亡,才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太平天国的旗帜之所以能吸引如此多的人捨生忘死地追隨,绝非仅仅因为那些掺杂了基督教皮毛的“拜上帝”教义。
更根本的是它喊出了“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的朴素而直接的口號,描绘了一个模糊却极具诱惑力的“小天堂”愿景。
儘管这个愿景正隨著权力结构的固化、教条的严苛以及內部斗爭的初显端倪而悄然蒙尘。
“旅帅,中军快马传令!”
一名亲兵的呼喊將林启从深沉的思绪中拉回。
他接过令箭和简陋的文书,就著傍晚的天光迅速瀏览。
命令要求,丙旅作为前导部队之一,务必加快行军速度,於两日內抵达全州外围指定地域,归殿左一军军帅罗大纲统一节制,参与攻城事宜!
罗大纲!
林启精神为之一振,疲倦似乎一扫而空。
这位早年混跡於江湖、后加入太平军並以其勇悍绝伦、机变百出、尤其擅长水陆协同作战而声名鹊起的天地会出身將领,在太平军早期诸將中独树一帜。
歷史上,他正是全州之战的先锋主將之一,以果敢迅猛著称。
能与这样一位久经战阵、性格鲜明的名將並肩作战,直接听其调遣,无疑是巨大的风险——意味著更艰巨的任务、更残酷的战斗;
但也蕴含著莫大的机遇——只要表现出色,便能进入更高层级將领的视野,获得更快的晋升与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这正符合他积累战功、攀升地位、逐步壮大自身势力的规划。
之前虽然辅助过罗大纲部作战,但是林启倒是从未与之有过实质性的接触。
他没有丝毫犹豫,挺直了那如渊渟岳峙般的魁伟身躯,目光炯炯,沉声对传令兵道:“回覆中军与罗指挥,丙旅遵令,即刻开拔,必按期抵达!”
夜幕再次降临,崔家圩的零星灯火被拋在身后。
林启率领著他的丙旅,如同匯入洪流的溪水,朝著北方那战云密布的全州城,继续踏上了充满未知与血火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