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来源於南王冯云山的伤势。
冯云山中炮后,被紧急抬入城內原清军一处守备衙门改建的临时医署。
东王杨秀清严令集中全军最好的医药资源进行救治,甚至以“天父”名义下达旨意,要求各营搜集名医良药。
但据接近医署的人私下透露,南王伤势极重,炮子深入胸腔,虽经取出,但失血过多,且引发了高烧和呼吸困难,情况时好时坏,始终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这一日,林启正在旅部(徵用的一处商號后院)与陈阿林、范卒长核算战损与补给。
丙旅在此役中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二十一人,轻伤近百,损失可谓不小。
但缴获和补充也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经过血火淬炼,倖存者的战斗意志和彼此间的信任达到了新的高度。
“旅帅,这是按您吩咐整理的名单。”陈阿林递上一份册子,“阵亡弟兄的姓名、籍贯,儘量记录;重伤者的伤势及所需药物;还有……此次作战中表现尤为突出的弟兄,共二十三人,其中十一人可考虑提拔为两司马或担任棚长。”
林启仔细翻阅。
名单中不仅有罗大牛、阿火、刘绍等老班底,还多了几个新名字,都是在柳山攻坚或巷战中悍不畏死、且有组织能力的。
他特別注意到一个叫“李世贤”的年轻士兵,原是广西大黎山人,作战凶狠且似乎识字。
“李世贤……”林启默念。
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太平天国后期一位有点名气的將领,但具体事跡不详。
他决定稍后亲自见见。
“阵亡弟兄的抚恤,按天国规矩,记功勋於册,允其家眷在女营得优先照顾。但我们自己,”
林启顿了顿,声音低沉,
“从这次罗军帅额外允许留用的赏银中,拿出一部分,换成粮食或必需品,设法托人捎给他们在女营的亲人,或者……给那些没有亲人、但与我们同乡的阵亡弟兄,做个简单的祭祀。此事,陈书理,你秘密去办,帐目另记,心到即可,不必张扬。”
陈阿林郑重应下。
他知道,这又是旅帅在冰冷制度之外,注入的一丝温热人情。
这种悄然举动,往往比官样文章更能凝聚人心。
这时,亲兵来报:“旅帅,秦丞相派人来,请旅帅过去一趟。”
林启精神一振。
自桂林城外將军桥一別,他与秦日纲还未曾单独会面。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旅帅號衣——这身衣服穿在他日益魁伟的身躯上已有些紧绷。
尤其是肩膀和胸膛处,肌肉將布料撑起清晰的轮廓。
林启又正了正头上的红巾,確保蓄起的短髮被妥善包裹,这才隨来人前往。
秦日纲的临时行辕设在原全州州学的一处宽敞院落里。
门外戒备森严,持戟参护目光锐利。
通报后,林启被引入正堂。
只见秦日纲正与一名文吏模样的人对著地图商议著什么,见他进来,摆了摆手,文吏躬身退下。
“末將林启,参见丞相!”林启抱拳行礼。
“行了,没外人,別搞这些虚礼。”秦日纲转过身,他看起来比在桂林时更加憔悴了些,左颊的疤痕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他上下打量著林启,尤其是那明显壮硕了一大圈的身形和沉稳的气度,眼中闪过惊讶和欣慰。
“好小子,真是见风就长!这身板,快赶上老子年轻挖矿那会儿了!仗也打得漂亮,罗矮子(指罗大纲)在老子面前没少夸你。”
“全赖丞相昔日教诲,罗军帅调度有方,將士用命。”林启谦道。
“少来这套。”秦日纲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老子叫你来,一是看看你小子囫圇个儿没缺胳膊少腿,二是……南王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启心头一紧,点头:“略有耳闻,心中甚为忧虑。”
秦日纲嘆了口气,粗豪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沉重。“南王……唉,冯先生是个好人,讲义气,有担当,对咱们这些老弟兄从不摆架子。这次伤得太重,所有找到的郎中都看了,难。”
他摇摇头,“东王殿下为此事,已是数夜未眠,火气大得很。现在全军上下,就盼著能出现奇蹟。”
林启默然。
他知道,秦日纲与冯云山早年结识,关係匪浅。
冯云山的宽厚,某种程度上是对杨秀清严厉权术的一种缓衝。
他的离去,將使得天平进一步倾斜。
“叫你来,也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秦日纲忽然道,目光炯炯,“你小子读过书,脑子活络。如今全州已下,下一步必是入湘。但前有楚勇挡路,后有向荣追兵,南王又重伤……这棋,该怎么走?”
这个问题层次很高,已超出了普通旅帅的职责范围。
林启知道,这是秦日纲进一步的信任和考校。
他思索片刻,谨慎答道:“丞相,末將以为,当前要务有三。
其一,是全力救治南王,稳定军心。
其二,是全州新克,需速速筹措粮草,补充军械,尤其是火药铅子,为北进做准备。
其三,则是必须高度重视江忠源部楚勇。此敌不同於寻常绿营,组织严密,战力顽强,且熟悉湘南地理人情。我军若仓促北进,恐遭其沿途袭扰、坚壁清野,甚至与湖南官军前后夹击。”
“那你觉得该如何对付这江忠源?”
“末將愚见,或可『以快打慢,分兵惑敌』。”
“派一支偏师,大张旗鼓做出东进或西向姿態,吸引楚勇及湖南官军注意力。主力则轻装疾进,择湘南防守薄弱之处,迅速突破,直插腹地,不与其纠缠一城一地之得失。”
“同时,可效仿古人,广派使者,联络湘南天地会、斋教及受压迫之瑶民、客家,许以『共打江山,共享太平』,使其或为內应,或扰敌后方。”
林启结合歷史教训和现代运动战思想,提出了一个相对务实的思路。
秦日纲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半晌才道:“『以快打慢,分兵惑敌』……有点意思。联络会党,南王和罗大纲以前也常干。不过,”
他话锋一转,
“东王用兵,向来主张集中兵力,雷霆一击。你这分兵之策,恐不合殿下心意。而且,眼下南王重伤,谁来协调这些联络事宜?罗大纲是猛將,做这个却非所长。”
林启心中暗嘆,这就是太平天国决策机制的局限。
高度依赖杨秀清个人的判断,而在冯云山可能缺席的情况下,战略执行的灵活性和统战工作会大打折扣。
“此乃末將妄言,一切自有东王殿下及诸位王兄裁断。”林启適时收住话头。
秦日纲看了他一眼,忽道:
“老子负责整顿全军后营,筹备北上粮草军械。你小子的丙旅,这次打得不错,以后就暂归老子直辖的后营护军序列,专司先锋开路、押运重要物资之责。有没有问题?”
这意味著林启虽然还在翼殿石达开的大系统內(石达开总管前军),但具体作战和后勤保障將更多听从秦日纲调遣。
这无疑加深了二人的绑定,也给了林启更直接接触核心后勤和参与机要行动的机会。
“末將谨遵丞相將令!必不负信任!”林启肃然应道。这是重要的晋升台阶。
离开秦日纲行辕,林启思绪翻涌。
歷史的车轮正滚滚向前。
秦日纲封侯,冯云山垂危,太平军即將踏入湖南。
他这个小旅帅,也隨著这洪流,被推到了更接近权力与风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