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癣疥之疾也。人心、吏治,乃腹心之患。”
曾国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然欲治本,需先治標。贼若蔓延,则天下糜烂,本亦难治。办团练,保一方平安,是第一步。然……”
他停顿良久,目光扫过眾人,终於道:“我意,可先以在籍侍郎身份,咨会骆抚台及地方州县,倡议各乡兴办团练,清查保甲,守望相助。我本人,暂不直接统领,但可居中协调,筹措经费,制定章程。待局势明朗,朝廷若有明旨,再作计较。”
这是谨慎而稳妥的决定。
既回应了桑梓期盼,又未突破丁忧守制的底线,保留了进退余地。
眾人知他一向思虑周详,行事稳健,皆点头称是。
太平军即將展开的大规模东进,將把整个湖南,乃至这些未来叱吒风云的人物,全部捲入时代的洪流之中。
不过,需要明確的是曾国藩其实对现在的团练兴趣不大,他也在等待时机。
因为他看到了目前团练的最大缺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主权。
而如果要办团练成功,手中必须要有能调动地方一切军政大权的权力,而仅仅一个团练大臣,很难有所建树。
歷史上他在咸丰二年十一月上奏的《敬陈团练查匪大概规模折》中就体现出了他的想法。
比如在“省城立一大团“,不同於分散的乡村团练,而是在“省城立一大团,认真操练,突破团练“不脱离生產“的限制,进行专业训练,更是想参仿前明戚继光等人的练兵方法。
巧合的是,在曾国藩上奏前三天,左宗棠已作为幕僚为湖南巡抚草擬奏摺,提出“选募本省有身家来歷,艺高胆大之乡勇一二千名,仿前明戚继光束伍之法行之“,两人思路竟然不谋而合。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曾国藩送走眾人后独坐书房。
他想起在京时阅读的《畿辅水利议》,治国当先养民。而如今,却不得不先习杀人保民之术。
他铺开白纸,写下“选將、练兵、筹餉、整械”八字,又添上“明耻教战”四字。
这既是他对团练的初步设想,亦是一个儒生在乱世中转型开端。
现在,无论是左宗棠的观望,还是曾国藩的谨慎,歷史巨轮的转动,已不容他们再安然隱於乡野。
道州城內,林启並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震怒、道州城下的爭论,以及湘阴、湘乡那些即將影响中国近代史的人物的心绪起伏。
但他知道,战事將至。
回到道州后,他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左一军带回的粮食物资,极大缓解了城中的供应压力。
翼王石达开亲自设宴慰劳,东王杨秀清也发下誥諭褒奖,林启的“左一军军帅”之位更加稳固,秦日纲甚至私下允诺,下次扩军,优先给他补充兵员。
但林启没有沉醉在胜利中。
庆功宴后,他第一时间去探望了受伤的士兵,然后召集麾下主要將领和参谋张文,进行战后总结。
“此战虽胜,但暴露问题不少。”
林启开门见山,
“第一,山地行军,仍有士兵掉队,体力训练需加强。
第二,爆破攻城虽成,但依赖特定地形和匠人技术,不可复製性太强。
第三,入城后,仍有少数新兵纪律鬆弛,有趁乱拿取民物现象,虽已严惩,但说明思想宣讲需更深入。
第四,与罗大纲部协同,全靠默契,缺乏有效通信联络机制。”
眾人认真记录。
张文补充道:“军帅,还有一事。据被俘清吏供称,江华失守消息传到永州,清妖总兵孙应照已调兵南下,意图收復。永明方向也有清妖调动。我部回师时,发现道州以东清妖侦骑明显增多,似在加强对我动向的侦察。”
林启点头:“清妖不是傻子,吃了亏,肯定要调整。我估计,和春可能会分兵向东,防我东进。但主力应该还在盯著道州。”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这是他让匠作旅根据侦察情报製作的),指著寧远、蓝山、嘉禾方向。
“下一步,我军主力东进郴州,此三县是必经之路。清妖若据城坚守,或於险要设伏,將会是硬仗。”
李世贤摩拳擦掌:“怕他作甚!军帅,让我做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林启荣则更冷静:“李旅帅勇猛可嘉。但楚勇江忠源部在湘南活动,此人非寻常清將,其部凶悍善战,需格外警惕。若其已东进至郴州一带布防,则东进之路將更加艰难。”
听到“江忠源”三字,帐中气氛凝重了些。
蓑衣渡的惨痛记忆,许多老兄弟尚未忘记。
林启缓缓道:“江忠源確是劲敌。但正因为他是劲敌,才更要掌握其动向。张文,加派精明探子,往郴州、桂阳方向,不惜代价,摸清江忠源楚勇主力的位置、兵力、部署。阿火,侦察旅继续严密监控道州周围清妖大营动向,尤其是和春、邓绍良部的调动跡象。”
“是!”
林启最后总结:“弟兄们,休整时间不多了。根据翼王透露,东王已决心近期全军东进。我左一军很可能再次担任前锋或侧翼重任。”
“各旅需利用这几天,整顿队伍,补充损耗,保养器械,加强临战训练。特別是新兵,要以老带新,教授实战经验。我们要走的,是一条血火之路,但也是一条通往『小天堂』的必经之路!”
“谨遵军帅號令!”眾將轰然应诺。
夜幕再次笼罩道州。
林启独自登上西门城墙,望向东北方向无边的黑暗。
那里是寧远、是蓝山、是嘉禾,是郴州,是长沙,是南京……是未知的征途,也是歷史的既定方向。
他能改变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这支已经初具雏形的“林家军”,以及逐渐匯聚到身边的李秀成、李世贤、林启荣、刘绍、张文等人,將是他在这个乱世中走下去的最大依仗。
城墙下,传来巡夜士兵低沉的口令声。
远处清军大营,依稀可见零星灯火。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千里之外,紫禁城中的年轻皇帝咸丰,或许正在为南方的战事彻夜难眠;
湖南乡野,左宗棠挑灯夜读,曾国藩闭目沉思;
长江下游,南京(此时尚称江寧)的百姓还不知道,一场即將改变他们命运的风暴,正从西南的山岭间,滚滚而来。
时代的齿轮,在1852年闷热的夏夜里,咔噠作响,缓缓转向下一个血腥而壮丽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