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握住母亲的手,“娘,我要出征了,去郴州。爹在土营,一时走不开。您多保重,我派阿木定期来看您。”
“娘懂。”林母强忍泪水,“你是做大事的人,娘不拖累你。只是……凡事小心,莫要一味衝杀。”
“儿子记住了。”
林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双新纳的鞋底:“娘在女营閒著,纳了些鞋底。你路上费鞋,带著。”
林启接过,鞋底针脚细密,纳著“平安”二字。
短暂相聚,匆匆別离。
走出小院时,林启仰头望天,不让泪水流下。
乱世之中,亲情如此奢侈。
未时,全军开拔。
五千人的队伍从东门而出,如一条长龙蜿蜒向东。
林启骑马走在最前,身旁是李世贤和二十名亲兵护卫。
他回头望去,道州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青灰色,城墙上土营的人影还在忙碌。
父亲在那里。
母亲在城里。
他的根基,从这里开始。
与此同时,道州城內,杨秀清登楼远眺东南群山。
身旁,陈承瑢低声道:“东王,林启此人,练的兵不同寻常,想的也更远……是否该稍加制衡?”
杨秀清沉默良久,缓缓道:“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除。眼下,他是把好刀。”
顿了顿,“让秦日纲多盯著点后路粮草。”
……
“军帅。”阿火策马从侧翼奔来。
“侦察旅先遣队已出发,沿小路放出十里。另有一队扮作商旅,已前往连州方向探路。”
“好。”林启收回目光,“传令全军,保持队形,日落前要赶到三十里外的枫树坳。”
“得令!”
队伍在官道上行进。
林启推行的行军规范开始生效。
前有斥候探路,两翼有游骑警戒,各旅间距保持半里,輜重队居中。
但新兵眾多的影响仍不时显现。
前队老兵步伐稳健,后队新兵偶尔脱节需军官喝令跟上;
两翼游骑警戒尚显生疏。
每行军一个时辰,休息一刻钟,饮水、检查鞋履。
教导队分散在各旅,负责传达命令、处理小伤。
这种力求规范的行军,在太平军中颇为罕见。
沿途百姓从门缝窥看,见这支“长毛”队伍整齐肃穆,不抢不扰,渐渐有人大胆开门观望。
陈辰的宣导旅適时发挥作用。
他们沿途张贴《奉天討胡檄布四方諭》——这是东王杨秀清、西王萧朝贵联名发布的檄文,號召“有志之士,同举义旗,报不共戴天之仇”。
遇到识字者,便高声宣讲;
遇到农民,便用土话解释“天国来了不交苛捐杂税”。
效果立竿见影。
出城不到十里,便有七八个青壮年背著包袱加入队伍,说是“受够了官府的气”。
林启特意接见了其中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铁匠学徒,说桂阳的官办铁厂剋扣工钱,还打死过抗议的工友。
“你叫什么?”
“回军帅,小的叫张朝爵。”
林启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在歷史上也有记载,后来是太平天国中级將领。
“编入匠作旅,跟刘旅帅报到。”
人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匯聚的。
日落时分,队伍抵达枫树坳。
这是一处山谷间的平坦地,有溪水流过。
按林启牵头制定的《扎营规范》,部队迅速行动。
侦察旅在外围设置警戒哨;
各旅按指定区域平整地面;
輜重队卸车,分发粮草;
匠作旅带人砍伐树木,搭建简易营柵。
但新兵手忙脚乱的情形仍处处可见:柵木立得歪斜、帐篷系不牢靠,还需老兵逐一指点。
不过一个时辰,一座井然有序的军营总算出现在山谷中。
中央是林启的军帅大帐,四周各师旅呈放射状分布,营门设拒马,高处设瞭望台。
“营盘还算规整,不过架子是搭起来了,真打起来,还得靠老兵撑著。”
罗大牛巡视一圈,对林启低声道。
“所以头几仗,不能硬碰。”林启点头。
晚炊时,各营升起炊烟。
林启特意要求,炊事棚要设在营地下风向,且分散布置,避免集中暴露目標。
这细节让隨军的老卒们都觉新鲜。
军帅大帐內,林启召集旅以上军官开会。
油灯下,地图铺开。
阿火匯报:“今日行军途中,斥候回报前方有清妖哨卡。扎营后,侦察旅详细探明了双牌桥。”
他手指点向地图一处,“双牌桥,是通往寧远路上的险要之处。傍晚抓了个从那边过来的行商,又捉了一个落单的乡勇,分开拷问,口供对得上”
“桥头不远处驻扎著一队楚勇,约两百人,像是前哨精锐,领头的是个姓刘的哨官。据口供,江忠源本部大军动向不明,但这一带楚勇活动频繁,应是其放出的耳目。”
林启沉吟。
江忠源的楚勇是劲敌,其前哨出现在此,说明主力或许不远。
“消息可靠?那乡勇还说了什么?”
“那乡勇是本地团练,被楚勇强征带路,所知不多,只確认了人数和领头的姓。行商说前几日见过楚勇马队往东北方向去,人数不少。”
阿火顿了顿,“情报有限,但双牌桥卡住要道,必须拔掉。详细地形,已派得力斥候连夜抵近探查,天亮前能有回报。”
“这就对了。”林启讚许道,“敌情未明,侦察为先。双牌桥必须拿下,但不能蛮干。”
他看向林启荣:“你带一旅老兵,今夜子时出发,由侦察旅带路,绕到双牌桥侧后山林隱蔽。待明日巳时,罗大牛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你观察清楚守军布防与反应后,再择机突袭。”
“——记住,若能成,儘量留几个活口,尤其是军官,我要问江忠源主力的確切动向。但若事不可为,则以夺取桥樑、歼灭守军为要,不可因抓捕活口而折损弟兄。”
“明白。”林启荣领命,眼中闪过锐光。
“罗大牛,你任务不轻。佯攻要做得像,让楚勇以为我主力全力攻桥,迫其將所有注意力放在正面。但不可真箇陷入僵持,要保存实力。你部甲冑鲜明,正適合此任。”
“军帅放心,交给我!”罗大牛慨然应诺。
“李世贤,你部明日护住中军与輜重,向前缓慢推进。若前方有变,隨时准备顶上去。”
“得令!”
“陈辰,你派人去双牌桥附近的村庄,散布消息,就说太平军大军明日过境,让百姓暂避。既免伤无辜,也製造声势。”
“是!”
“陈阿林,清点今日粮秣消耗,做好明日补给计划。”
“已在统计。”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
军官们领命而去时,心中都生出奇异的感觉。
这位年轻的军帅,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统帅大军,既有谋略又谨慎务实,不因初胜而骄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