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代的士兵多数是旱鸭子,对深水有天生的恐惧。
他不断回头低喝:“看前面!別往下看!步子踩实!”
约半柱香时间,先锋排登上东岸。
林启最后一个上岸,拧乾衣襟,立即蹲下身观察四周。
浅滩后是连绵的矮丘陵,茅草有半人高,灌木丛生,寂静无人。
远处传来隱约的喊杀声——那是双牌桥方向的佯攻。
很好,楚军对此毫无防备。
江忠源再谨慎,也不可能在绵延十几里的河岸处处设防。
“斥候前出三百步探路,其余人检查装备,整理队形!”林启低声道。
士兵们迅速套上靴子,解开油布检查火药。
幸好,无一受潮。
“向黑松坳,急行军!保持肃静!”
六百五十名精锐无声而迅捷地钻入丘陵地带。
山路难行,茅草边缘锋利,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无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插向敌人最脆弱的后心。
阿火带著三名最机灵的斥候在前方五十步探路,不时蹲下身观察痕跡。
他们避开所有可能设伏的隘口,专走山脊背坡。
这里视野好,且不易被下方察觉。
约两刻钟后,阿火折返,压低声音:“军帅,翻过前面那道山樑就是黑松坳背面!楚军哨位都朝向西面桥头方向,后背空虚!”
林启爬到山樑顶部,伏在草丛中,缓缓抬头。
下方山谷就是黑松坳。
地形一目了然,一个长约百丈、宽约四十丈的葫芦形山谷,谷口朝西,正对著双牌桥方向。
谷內林木茂密,但仔细看去,树荫下果然隱约有人影晃动,刀矛的反光不时闪现。
楚军伏兵排成三个鬆散方阵,大部分人坐著休息,只有少数哨兵面向西侧警戒。
好一个埋伏阵——若从西面桥头方向来,一进谷口就会陷入三面夹击。
但从东面山樑往下看,整个伏兵阵列的后背完全暴露。
林启默默估算距离。
从山樑到谷底约八十步,坡度较陡,衝锋需要二十息时间。
“刘绍,炸药包准备。”他低声道,“第一波,三包,间隔十步,扔到他们阵列最密集处。目標不是炸死多少人,是要製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
“明白!”刘绍搓著手,眼中闪著兴奋又紧张的光。
他带的匠作旅弟兄开始小心地解开油布,露出陶罐封装的黑火药包,插上药捻——这是用棉纸卷硝石粉做的速燃引信,燃烧时间约三息。
“李世贤,亲兵营分三队。爆炸声一响,立即衝锋!专杀军官、旗手,打乱指挥!”
“阿火,你的人散开两翼,用弓箭射杀逃兵,防止他们集结反击。”
“陈辰,带著你的人,衝锋时齐声喊:桥头已破!江忠源已逃!投降不杀!”
眾人低声应诺,眼中燃起战意。六百五十对一千,本是劣势,但他们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林启深吸一口气——
“点火!”
午时二刻,黑松坳。
江忠济焦躁地在山坳里踱步。
从辰时埋伏到现在,已近三个时辰。
六月的山谷闷热如蒸笼,蚊虫成群,士兵们藏在密林里,汗透衣衫,又不能大声喧譁,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
更让他不安的是,桥头方向的喊杀声、鼓声越来越激烈,显然太平军正在猛攻。
兄长那边只有五百人,能撑多久?
“三爷,弟兄们问,到底什么时候打?”哨官又来问,额头都是汗。
“打什么打!贼人又没中计衝过桥来!”
江忠济没好气地呵斥,“都给我憋著!江大人自有妙算!”
他走到坳口,透过林木缝隙向西张望,只能看到远处尘土飞扬,具体战况看不真切。
应该……能守住吧?
兄长用兵如神,定有安排。
就在这时——
“咻——嘭!!!”
一种尖锐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江忠济愕然抬头,只见三个黑点从东侧山樑上拋下,划著名弧线落向阵列中央!
紧接著,是令大地震颤的轰鸣!
“轰隆——!轰隆——!!轰隆——!!!”
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巨响,在楚勇最密集的三个区域猛烈爆开!
火光与浓烟瞬间升腾,陶罐炸裂,里面的铁钉、碎瓷片、石子如同死亡的铁雨横扫四周!
衝击波將半径五丈內的人全都掀翻!
“啊——!”
“我的腿!我的腿碎了!”
“天雷!太平妖法!”
惨叫声、惊呼声瞬间撕裂了山坳的寂静!
三处爆炸点当场炸死炸伤数十人,更多的人被巨响震得耳鼻出血,头晕目眩。
黑火药爆炸的威力其实有限,但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火光和飞射的破片,对这个时代士兵的心理衝击是毁灭性的。
他们真的以为这是“妖术天雷”!
“杀妖——!!太平天国,扫清妖氛!!!”
震天的喊杀声从爆炸响起的山樑上爆发!
林启一马当先,手持一桿丈二铁矛,如同战神般衝下山坡!
红头巾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身后,李世贤的亲兵营如猛虎出闸,刀光闪耀,直接撞入了混乱的楚勇阵中!
他们专挑那些试图集结的军官、旗手下手。
旗倒兵散,这是千年不变的战场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