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胜用一种既有困惑,又显无辜的口吻,格外谨慎地回应。
“只是觉得,在静心苑中,每日都昏昏欲睡,提不起半分精神,尤其是……尤其是庭院西侧那片黑色的花,一闻到那股味道,弟子就总想犯困,感觉……感觉人好像都轻了几分,魂儿都飘忽了。”
他一边说,一边仿佛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动作,恰到好处地展露了他手腕內侧的一块瘀青。
那块瘀青,是他昨夜自己用巧劲震出的,模擬出气血亏空,经脉淤塞的假象。
“黑色的花?”
孙长老那双几乎看不见波澜的浑浊眼瞳里,终於透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三年前,他为自己的爱徒收殮尸骨时,也曾在静心苑的墙角,嗅到过一股相似的,甜到发腻的诡异香气。
只是那时他五臟俱焚,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此刻被谢长胜无意间勾起,那段被强行压下的记忆,瞬间在脑海中变得分明。
“是啊。”
谢长胜抓了抓后脑勺,將那个憨直少年的角色扮演得天衣无缝。
“宗主说那是他老人家用来静心凝神的奇花,让我们用心照看。”
“只是……弟子总觉得,那花好似不怎么吸收灵气,反倒是我们几个护关的师兄越是精神不济,那花……开得就越是鲜亮……”
讲到此处,他好像猛然察觉自己失言,面上的神情登时转为惊惶,连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长老!弟子胡说八道,您……您可千万別往心里去!弟子什么都没说过!”
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比任何掷地有声的控诉都更具说服力。
孙长老久久地凝视著他,那道目光异常复杂,混杂著审度,怀疑,以及一丝被重新牵扯出来的,深埋的痛楚。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谢长胜可以离开了。
谢长胜状若“逃过一劫”,拿起药盒,弓著身子,近乎是小跑著退出了丹阁。
他清楚,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孙长老这等活了百年的丹道修士,断然不会轻信他的一面之词。
可他只要开始怀疑,凭藉他在丹阁的职权与底蕴,必然会循著蛛丝马跡去查探。
而真相,往往就掩埋在最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之中。
谢长胜走后,孙长老独自一人,在那空落的丹房里佇立了许久。
他面上的神情明暗交替,变幻不定。
最终,他仿佛做出了某个决断,转身走入了丹房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他行至一个积满尘埃,被三重禁制封锁的木柜前,几番踟躕,最终还是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解开了上面的封印。
柜子的最里层,安安静静地躺著一枚玉简。
那是他徒儿林越的本命玉简。
三年前,玉简崩碎,他便將此物封存於此,不愿再睹。
可今日,当他重新將这枚碎裂的玉简托於掌心时,那双昏黄的老眼,骤然间眯成了一道危险的细缝。
他清晰地看见,在那本该早已光华散尽的玉简裂痕之中,竟然还缠绕著一丝若有似无的,饱含怨毒与不甘的……污黑之气!
这股气息的特质,与他早年间在某部上古丹经的孤本残页上,所见到的关於“魂毒”的记述,別无二致!
孙长老的身体,出现了剧烈的震动,那张乾枯的面庞上,所有的麻木与颓唐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將喷发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