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
布吉某处偏僻的工业仓库。
这里是电子產业的下水道。
无数从大厂生產线上淘汰下来的残次品、退货品,以及从海外倒腾进来的“洋垃圾”,都会匯聚到这里。
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塑料味和尘土味。
仓库里堆满了蛇皮袋。几个光著膀子的工人正在分拣。
“这……这是老鬼的仓库?”
廖志远显然听说过这里,脸色变得很难看,“江彻,你疯了?这里全是电子垃圾!是有毒的!”
江彻没说话,径直走向仓库深处的一个办公室。
推开门,一个满口金牙的胖子正把脚翘在桌子上喝茶。
“哟,稀客啊。”
胖子看到廖志远,眼睛眯了起来,“这不是以前的大工程师老廖吗?怎么,混到要来我这废品站捡垃圾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老鬼”,专门做电子尾货生意的。
“老鬼,別废话。”
江彻走上前,直接把一包刚买的软中华扔在桌上,“我要一批mt6225,还要一批2.4寸屏。只要现货。”
老鬼瞥了一眼江彻,慢悠悠地拿起烟:“现货我有。前两天刚从某个倒闭的小厂收了一批尾货,大概三万套。不过……”
老鬼嘿嘿一笑,露出大金牙:“那可是真正的『b货』。晶片是晶圆厂切边剩下的瑕疵品,发热有点大;屏幕嘛,每块都有两三个坏点。你们敢要?”
廖志远一听就炸了:“坏点屏?发热晶片?江彻,你是要造炸弹还是要造垃圾?这种东西装上去,返修率百分之百!我绝对不同意!”
作为工程师,这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江彻按住暴躁的老廖,看著老鬼:“什么价?”
老鬼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打包价,五块钱一套。”
五块钱!
要知道,正规渠道的晶片加屏幕,成本至少要六十块!
这是白菜价中的白菜价,甚至是垃圾价。
“成交。”江彻毫不犹豫。
“你疯了!”廖志远吼道,眼睛都红了,“这种垃圾晶片,频率稍微高一点就会死机!那种坏点屏,用户一看就要退货!我们是做手机,不是做模型!”
江彻转过身,看著愤怒的廖志远。他双手抓住老廖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老廖,听我说。”
“硬体的缺陷,用软体来补。”
“什么?”廖志远愣住了。
“这批晶片发热是因为漏电率高,对吧?”江彻语速飞快,“我们把主频锁死在260mhz,不要让它跑满。然后,你重写电源管理驱动,在待机的时候强制休眠核心。这样发热就能控制住。”
“可是那样性能会下降……”
“我们的用户不需要它跑3d游戏!”江彻打断他,“他们只需要打电话、听歌、看小说!在这个频率下,足够了!”
“那屏幕呢?坏点怎么补?”老廖反问,“坏点是物理损伤!”
“ui设计!”
江彻的眼里闪烁著天才般的疯狂,“我们把系统的主题色调,默认设计成深色!那种高对比度的黑底白字!在黑色背景下,坏点根本看不出来!”
廖志远张大了嘴巴。
他呆呆地看著江彻,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锁频降温、深色ui掩盖坏点……
完全是野路子!
是邪道!
但从技术逻辑上讲……竟然真的行得通?
“这……这是欺骗……”廖志远喃喃自语。
“不,这是妥协的艺术。”
江彻拍了拍他的脸,“老廖,我们现在是乞丐。乞丐没有资格挑肥拣瘦。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碗餿饭,炒成蛋炒饭。”
“五块钱的成本,加上虎哥那免费的外壳,再加上那个四千毫安的大电池和四个大喇叭……”
江彻凑近老廖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的整机硬体成本,能控制在180块以內。”
“卖299,我们还有100块的毛利。”
“在绝对的性价比面前,两个坏点算什么?稍微有点发热算什么?”
廖志远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作为工程师的洁癖在挣扎。
作为一个渴望证明自己的天才,这种挑战极限的“邪道玩法”,让他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用垃圾造出神机。
如果真做到了,那確实是在这帮大厂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深色ui……”廖志远推了推眼镜,眼神开始聚焦,“还得重新设计图標的排列,避开常见的坏点区域……电源驱动得重写底层代码……这活儿……”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老鬼:
“货在哪?带我去验货!”
老鬼被这两个疯子的对话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什么ui什么驱动,但他知道,这批砸在手里的垃圾,有人接盘了。
“嘿,有点意思。”老鬼吐掉茶叶沫子,站起身,“跟我来仓库。”
江彻站在原地,看著老廖衝进仓库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
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一场豪赌。
在2008年的中国农村,在那个还未被智慧型手机洗礼的广袤大地上。
只要够便宜,只要声音够大,只要待机够久。
哪怕它是用垃圾拼出来的,它也是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