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陆掏出手帕擦汗,他看了看高小琴,又看了看林少华,最后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我……我也同意。”王大陆的声音有些乾涩,“但林省长,大陆集团合法取得的股权,政府必须保护。这是我们的底线。岗位我们可以提供,但工人得服从管理,不能因为以前是厂里的老人就搞特殊。”
“这是自然。”林少华的语气缓和下来,开始递上“大枣”,“大陆集团通过合法程序获得的权益,政府一定会保护。
光明区的开发前景,王总比我清楚,早一天动工,早一天收益。”
王大陆激动道:“我听林省长的安排。”
现在,压力全部转移到了工人代表这一边。
郑西坡和五个代表凑在一起,低声而激烈地討论。
林少华没有催促,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水温已经凉了。
他慢慢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
五分钟后,郑西坡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最后的坚持:“林省长,我们同意先解决安置费,也愿意走法律途径起诉蔡成功。但岗位的事,必须落实。”
“这是当然。”林少华转向周梅,“周局长,这一条要写清楚。省人社厅派人现场办公,协助工人登记报名。”
他再看向郑西坡:“还有吗?”
“第二,”郑西坡的声音更沉了,“在起诉蔡成功期间,大风厂不能动工。我们要保留现场,这是证据。”
这一次,林少华摇了摇头。
“郑师傅,这个条件不行。”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没有任何迴旋余地,“安置费到位、项目重启、岗位提供,必须同步进行。否则,企业不会答应,项目继续拖延,损失的是所有人。”
又是一阵低声討论。
一个老工人嘆了口气:“老郑,家里的米缸……真的见底了。有活干,有钱拿,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再说蔡成功已经被抓了,咱们告他,有戏。”
另一个说:“起诉蔡成功,好歹是个盼头。总比现在这样乾耗著强。再说,人家答应给岗位,咱们这些有技术的,还能没口饭吃?”
郑西坡抬起头,看向林少华。这个年轻的副省长坐在那里,和之前那些打官腔、画大饼的领导不一样,他至少给出了具体的方案——钱、工作、法律途径,三管齐下。
而且蔡成功已经被控制,这意味著……事情可能真的有转机。
“我们……同意。”郑西坡说出这三个字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但我们要求,所有协议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所有人都要签字。”
“这是当然。”林少华说。
周梅开始起草会议纪要。祁同伟协助她逐条確认,高小琴和王大陆的律师也凑过来看条款。
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低沉的討论声。
傍晚八点二十分,一份《关於解决大风厂问题的会议纪要》摆在了桌上。
核心条款六条:
山水集团於次日中午十二点前,將四千五百万安置费打入省財政厅设立的“大风厂职工安置专项帐户”;
由大风厂的工人代表与省政府工作组共同制定安置费分配方案,三日內在厂区公示,无异议后发放。
大陆集团、山水集团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大风厂下岗职工,具体岗位清单次日公示,省人社厅现场办公组织报名。
省司法厅组建“大风厂职工法律援助团”,三日內启动对蔡成功的诉讼程序。
林少华第一个签下名字。然后是郑西坡,他的字跡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散会了。
工人们互相搀扶著走出会议室,他们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拉得很长。
高小琴和王大陆在律师陪同下匆匆离开,低声交谈著什么。祁同伟安排警车送工人代表回家。
林少华站在窗前,看著厂区里那几盏孤零零的灯。祁同伟走回来,站在他身边。
“同伟,”林少华的声音很轻,“蔡成功那条线,你真有把握?”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同样压低声音:“蔡成功欠了十几个亿,人虽然被控制了,但他的案子很复杂。
工人起诉他,一是在法律上说得通,二是能把矛盾转移——从工人和企业的对立,变成工人和原老板的纠纷。
时间一长,工人的精力有限,诉讼成本又高,最后总会接受调解。”
“但我们要给工人一个真正的法律交代,”林少华转过头,看著祁同伟的眼睛,“不是糊弄人的那种。这个案子要真的打,打出个结果。还有那些岗位,必须落实,不能开空头支票。”
“您放心,程序上一定到位。”祁同伟点头,“只是法律程序……本身就需要时间。有这段时间,大风厂项目早就上正轨了,工人的安置费也到位了,工作也安排了,到时候心態不一样,诉求也会更理性。”
林少华没有马上接话。他看著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而脚下这片厂区,却沉浸在近乎原始的黑暗中。
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有道理。
政治有时就是这样,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立刻解决,有些矛盾需要时间稀释,有些伤疤需要岁月平復。
“还有,”林少华转过身,“法律援助团的名单,给郑西坡他们充分的发言权。他们信不过我们,很正常。要让他们相信,这场官司是他们自己的官司,不是政府的表演。”
祁同伟郑重地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进厂区的黑暗。
远处的车灯照亮了前路,但光线之外,仍是深不见底的夜。
四千五百万明天就会到帐,岗位承诺即將兑现,工人的燃眉之急暂时缓解,项目即將重启,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