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他坐在观察窗前,打开外部摄像头。天空依然是铅灰色,但今天云层似乎在缓慢流动,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九点,他打开短波电台。扫描所有频段——大部分已是死寂。只有国家应急广播还在循环播放那条“等待救援”的录音,但信號微弱,时断时续。
十点,他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用冷冻牛排(今天特意解冻)、罐头蘑菇、脱水蔬菜做的燉菜,配米饭。吃得缓慢而仔细。
十一点,他走到水培农场,给所有作物浇水,检查营养液浓度。小白菜已经长出第四片真叶,绿意盎然。
十一点三十分,他回到主生活区,坐在工作檯前,打开日誌本。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
【11月11日,最后一天。】
【所有准备已完成。物资储备可支撑单人30年以上(按最低消耗)。庇护所可抵御-70c低温和长期黑暗。系统冗余度:能源3倍,食物5倍,医疗10倍。】
【如果预知准確,今天13:47,撞击將发生。】
【我將在此记录撞击后的世界。】
【如果我未能继续记录,意味著以下任一情况发生:1.庇护所损毁;2.我死亡;3.我失去了书写的能力或意愿。】
【无论哪种,这都將是我作为人类文明的最后一个观察者,留下的最后信息。】
【愿后来者——如果还有后来者——能找到这里,並做得比我更好。】
【林沐,於冰封纪元元年,最后一日。】
他放下笔,合上日誌本。
然后,他走到那台从照相馆拿回的专业相机前,架起三脚架,调整好角度,设定定时拍摄。
他站在镜头前,穿著乾净的衬衫(从城市带来),背景是整齐的书架和闪烁的设备指示灯。
倒计时:十秒。
他看著镜头,表情平静,眼神深不见底。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眨了眨眼。
照片定格:一个人类,在末日堡垒中,留下了他最后一张肖像。
时间是:11月11日,12:03。
十三点整。
林沐坐在观察窗前,看著手錶。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十三点四十分。
他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振动,从脚底传来。像是远方的雷鸣,被大地传导过来。
十三点四十六分。
振动增强。工作檯上的水杯里,水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涟漪。
十三点四十七分。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没有天崩地裂。
只有那股来自地壳深处的、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像地球在呻吟。
林沐盯著手錶。
十三点五十分。
轰鸣声达到峰值,然后开始减弱。
岩壁上的灰尘被震落,在灯光下如细雪般飘散。
十四点整。
一切恢復平静。
但林沐知道,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他走到通风系统的外部温度传感器读数前。数字在跳动:
-31.2c
-31.5c
-32.1c
-33.0c
下降速度在加快。
他打开短波电台。所有频段,死寂。
连那个循环播放的国家应急广播,也消失了。
绝对的静默。
他关闭电台,走到观察窗前,打开外部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天空,正在变暗。
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吞噬光线的暗。像是有人用浓墨一层层涂抹天空,从地平线开始,向上蔓延。
十五点,天完全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是没有星光、没有月光、甚至没有大气辉光的、纯粹的黑。
安全屋外的照明灯自动亮起(光敏传感器触发)。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十米的范围——然后就被黑暗吞没,照不到更远。
雪花开始飘落。不,不是雪,是某种细密的、黑色的尘埃,在灯光中缓缓沉降。
林沐关掉画面,坐回工作檯前。
他打开一盏檯灯,温暖的光晕照亮桌面。
然后,他翻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黑暗纪元,第一天。】
【时间:11月11日,18:00】
【外部温度:-38c(持续下降中)】
【可见光:零】
【状態:存活,庇护所完好,所有系统运行正常。】
【计划:从明日开始,向山体更深处挖掘第三层。在绝对黑暗中,向地心索取光明与温暖。】
【现在,我將去准备晚餐,阅读一小时,然后睡觉。】
【生活將继续。】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向厨房区。
在他的身后,檯灯的光芒在岩壁上投下安稳的影子。
而在光芒之外,是无边无际的、刚刚开始的漫长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