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狼不该离开巢穴。独狼不该为別人冒险。独狼的第一法则是活下去,第二法则还是活下去。
但他脑子里有声音。
不仅有王玥的“有人吗”,还有他自己的声音,更早的,来自龙隱洞时期的。那时吴大勇问他:“林哥,如果我们中有人掉队了,你会回来找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忘了。但肯定不是“会”。
现在他要去做这件事。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一个只有十七秒杂音证明还存在的人。
愚蠢。
他站起来,走到水培农场。小白菜又长高了些,叶子边缘开始捲曲,该剪了。他没剪。他摸了摸叶子,冰凉,光滑。
“如果我回不来,”他对那些菜说,“你们会自己死掉。”
菜当然不回答。
下午两点,他开始做最后一件事:设置自动系统。
如果他不回来——这个可能性很大——庇护所需要能自己运转一段时间。他编程了自动控制协议:
每日固定时间开关水培灯光。
每周一、四自动补充营养液。
温度低於+15c时启动备用加热。
通风系统根据传感器自动调节。
所有数据记录保存至硬碟。
他还录了一段视频。对著摄像头,很简短:
“我是林沐。如果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离开且未返回。这里是坐標xxx, yyy。所有系统运行说明在『操作手册』文件夹。食物储备够一个人生活二十年。请好好使用。”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
“如果遇到一个叫王玥的女人,告诉她……算了,不用告诉什么。”
他关掉摄像头。
下午四点,他穿上外出行装。
一层层穿:吸湿內衣,保暖中层,极地防寒外套。裤子是加厚的,膝盖处有护垫。靴子高帮,带冰爪。手套很厚,但指尖可触屏。
然后检查隨身装备:对讲机(频道预设),gps(离线地图已加载),多功能刀,头灯,备用电池,水壶(装满热水),能量棒x10。
最后,他走到镜子前。
全副武装的他看起来像个陌生人。臃肿,厚重,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你要去救一个人。”他对镜子说,“你可能死在外面。她可能已经死了。这可能都是你的幻觉。”
镜子里的眼睛眨了眨。
“但你要去。”他说,“因为如果你不去,接下来的每一天,你都会听到那个声音。”
他转身,不再看镜子。
五点,天该黑了——虽然从未亮过。他走到入口区。
四道保温闸门,他一道一道打开。每开一道,冷气就涌入一些。到第四道时,外面的风嚎叫著衝进来,卷著雪花,打在面罩上噼啪作响。
他踏出去。
雪很厚,埋到小腿。他打开头灯,光束刺破黑暗,照出前方十米的景象:白茫茫一片,雪花在光柱中疯狂旋转。更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头看了眼庇护所入口。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温暖,安稳,像野兽巢穴的眼睛。他看了三秒,然后按下遥控器。
闸门一道一道关闭。第四道合拢时,那点光亮消失了。
现在他彻底站在黑暗里。
风很大,吹得他晃了晃。他站稳,打开gps。屏幕亮起,显示他的位置和预设路线。第一个目標点:三十公里外的山口。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进肺里,像吸进碎玻璃。但他適应了,基因优化让他的呼吸道能处理这种寒冷。
他迈出第一步。
雪很软,陷进去,拔出来。第二步。第三步。
头灯的光在身前晃动,照亮不断落下的雪,和脚下永远不变的白色。身后,他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像从未有人走过。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停下来,回头。
庇护所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黑暗,和黑暗中更深的、山的轮廓。
他转回头,继续走。
耳机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风颳过面罩的呼啸。
还有,很轻很轻的,那个声音的迴响:
“有人吗……”
这次他没有试图赶走它。
他带著它,一步一步,走进黑暗纪元永不停歇的雪里。